浴室里的空气,在关门的那一刻就变得粘稠而稀薄。明亮的顶灯将每一寸瓷砖照得反光,也将两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红晕都暴露无遗。哗哗的水流声在空旷的瓷壁间回荡,更衬得此刻的寂静震耳欲聋。
周天靠墙站着,身上只余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伤脚被林微澜用保鲜膜和胶带层层裹缚,像个笨拙的白色粽子,搁在特意搬进来的矮凳上垫高。裸露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却布满了今晚新添的擦伤、青紫,以及更早之前留下的、颜色略淡的旧痕。水汽尚未蒸腾,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却也清晰可见紧绷的肌肉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源自疼痛,或许也源自此刻难以喻的境况。
林微澜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目光根本不敢乱瞟,只死死盯着自己手中拧开的水龙头和逐渐升腾热气的花洒。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脏污的羊绒套装,只是脱掉了外套,袖子为了处理伤口早已被剪开,此刻左臂吊着,右臂的袖子也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皙却微微发抖的小臂。
“可、可以了……”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才敢稍稍抬眼,看向周天。“你……你坐稳。”
周天“嗯”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发紧。他扶着墙,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坐在了浴缸边缘预留的、铺了厚毛巾的窄台上,将裹着保鲜膜的伤脚伸到浴缸外,继续垫在矮凳上。这个姿势让他能够相对稳定地坐着,也将清洗的范围主要集中在上半身。
林微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赴战场般,终于拿着花洒,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先是将水流调至柔和的喷雾状,然后,颤抖着,将温热的水流对准周天的肩膀,避开那些明显的瘀伤,轻轻喷洒。
温热的水流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周天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闭了闭眼。不是疼,而是一种……被如此细致、如此小心翼翼地触碰时,产生的奇异酥麻感和难以喻的紧张。他能感觉到她靠近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干净体香,混合着洗发水的味道,驱散了一些他自身难闻的气味。
林微澜的手抖得厉害,水流也跟着晃动。她强迫自己专注,像完成一项精密操作,先是用右手拿着花洒将他肩背大致淋湿,然后放下花洒,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浸湿了沐浴露的柔软浴球。
接下来的过程,对两人而都是一场缓慢的、充满煎熬与触动的酷刑。
浴球带着丰盈的泡沫,轻轻落在周天的肩颈。林微澜的右手生涩而笨拙地开始打圈。她的指尖偶尔会隔着浴球触碰到他的皮肤,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微弱的电流,让两人同时一僵。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背,温热而急促;他的肌肉在她手下绷紧又放松,显露出全然的信任和隐忍的悸动。
她清洗得很仔细,避开了所有明显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泡沫逐渐覆盖了他宽阔的背脊,沿着紧实的腰线滑落。安静的浴室里,只有水流声、泡沫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越来越无法忽视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当浴球滑到他侧腰一处颜色略深、形状不甚规则的旧疤时,林微澜的动作顿住了。
那疤痕比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颜色淡白,边缘已经平滑,但形状依旧能看出当时的狰狞——那是一处枪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周天感觉到了她的停顿,身体也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没事,旧的,不疼。”
林微澜的指尖悬在那疤痕上方,轻轻颤抖。她当然知道这疤痕是怎么来的——大姐林疏影被绑架的那次,周天为她挡下了致命的子弹。这个伤痕,是她对大姐深入骨髓的爱的铁证,是他与她之间生死与共、不可分割的烙印。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难以喻的痛楚,瞬间刺穿了林微澜的心。这疤痕如此赤裸地横亘在她眼前,提醒着她这份感情的“错误”根源,提醒着她此刻正在触碰的,是一个将另一份爱刻进骨血的男人。
她的眼眶蓦地红了,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心疼、愧疚和无力感的悲凉。她为他挡了混混的一笔,自以为勇敢决绝,可与这道几乎夺去他生命的伤痕相比,何其微不足道。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周天后背的疤痕旁边,混入了滑腻的泡沫中。
周天身体一颤,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林微澜咬着下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她的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枪疤,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三姐……”
他哑声唤她,心口揪紧。
林微澜摇了摇头,抬起右手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泪,却抹花了脸上的水渍和泪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执拗:“我……我继续。”
说完,她甚至更用力地、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细致,开始清洗那道疤痕周围的皮肤,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去触摸那段她不曾参与的、属于他和姐姐的惊心动魄的过去,去感受他曾经为所爱之人付出的惨烈代价。
周天的心被她的眼泪和动作狠狠攫住。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闭上了眼睛,任由她带着泪意的指尖,隔着浴球,笨拙地、一遍遍抚过那道旧伤,也抚过他心上新旧交叠的创口。
不适,拧巴,挣扎……在这沉默而绵长的清洗中,悄然发酵,又随着温水的冲刷和彼此无声的承受,一点点化开,沉淀。
“这里……还疼吗?”
终于,林微澜极其轻微地问了一句,指尖悬在疤痕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