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别墅上空。白日的喧嚣与温馨褪去后，寂静便显得格外深邃，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像不知疲倦的幽灵，呜咽着拍打窗棂。别墅里暖气充足，每个人都沉在各自的梦乡里，或深或浅。

周天也睡着了。但睡眠并不安稳，像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意识时沉时浮。白天的画面——早市的热闹、滑雪场的欢笑、晚餐时的温馨——如同破碎的彩色玻璃，在梦境中胡乱拼贴、旋转。然后，不知怎的，画面陡然切换，色调变得灰暗、清冷。

他仿佛站在一个熟悉的客厅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向内窥视。那是林家别墅的客厅，但与他记忆中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样子截然不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方城市除夕夜特有的、零星却执着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上炸开短暂而寂寥的光团，映得玻璃窗忽明忽暗。电视里正播放着喜庆喧闹的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和观众热烈的掌声充斥着空间，却反而衬得屋内更加空旷、冷清。

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只坐着一个人。

是林微澜。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浅灰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着，侧对着门口。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盘东西。镜头拉近——那是一盘刚刚煮好、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速冻饺子，孤零零地摆在光洁的桌面上，旁边只有一小碟醋。

没有丰盛的年夜饭，没有围坐的家人，没有欢声笑语。只有电视里虚假的热闹，窗外疏离的烟花，和盘子里那些标准化生产的、皮薄馅少、毫无“家”的气息的速冻饺子。

林微澜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送入口中。她吃得很慢，很安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悲伤，也不麻木，只是一种彻底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平静。她细嚼慢咽，眼神落在电视屏幕上，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一个饺子吃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身边空荡荡的沙发位置——那里平时可能坐着大姐，坐着其他妹妹，坐着……周天。她的视线在那空位上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一秒，随即又垂下，夹起了下一个饺子。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炸开，瞬间的光芒照亮了她半边脸颊，也照亮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的茫然。然后光芒熄灭，她重新陷入电视光影与屋内昏暗交织的模糊地带，继续安静地、独自地吃着那盘速冻饺子。

那画面太清晰，太真实，那种无处不在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梦境中的周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想要推门进去，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打破那令人心碎的寂静，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吃饺子的林微澜似乎若有所觉，微微偏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门缝，直直地“看”向梦境之外的周天。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周天却无比清晰地“读”懂了那唇形——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响，又像是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周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的脊背，额头上也布满细密的汗珠。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擂鼓般敲击着耳膜。梦境中那孤寂的画面和林微澜无声的诘问，如同最清晰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视网膜和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梦……只是一个梦……

他颤抖着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他苍白汗湿的脸。

凌晨4：15。

时间早得令人心慌。

他靠在床头，试图平复呼吸，但梦境带来的冰冷和心悸感久久不散。他知道那是梦，是潜意识里对三姐那份过于安静和观察的担忧，混合了对家人团聚而某人缺席的愧疚，所投射出的扭曲画面。

但是……如果三姐不来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刚刚稍有平复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