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层的公寓，在主人离开一周多后，重新被清冷和淡淡的灰尘气息占据。周天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夜晚恒久的霓虹微光，将行李箱随意丢在玄关，径直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没有回林家别墅。手机在飞机落地开机后就开始震动，林疏影和林微澜的名字交替闪烁。他按掉了两次，最后在第三次响起时，才接通，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沙哑和刻意的平淡：“喂，大姐。”

“天儿，落地了？怎么不回家？张妈准备了宵夜。”林疏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柔，但隐约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探究。显然，北美那边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他最后在视频会议上那句“我乐意”，已经让她忧心忡忡。

“嗯，落地了。有点累，时差乱得厉害，先回公寓倒一下，免得回去吵到你们。”周天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疲惫，“宵夜你们吃吧，别等我了。”

“那……你好好休息。”林疏影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叮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大姐。”

挂断大姐的电话不久，林微澜的加密通讯信息也跳了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代表“系统运行稳定”的绿色小图标，和一个带着问号的微小表情。

周天看着那个表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也只回了一个同样的绿色图标，没有更多解释。

解释什么？说他在北美双手沾了血？说他离真相越近反而越迷茫？说他现在心头压着一块冰，又燥又冷？

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到沙发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烟盒已经半空。

“嚓。”

橘红的火苗亮起，点燃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刺激感，然后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升腾、扭曲、扩散，模糊了窗外璀璨却也冰冷的城市夜景。

他发现自己最近抽烟的频率和量，都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增加。尤其是在北美那一周，在冰冷的仓库，在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空气里，在独自面对更庞大黑暗却无处下手的迷茫时刻，尼古丁成了唯一能短暂麻痹神经、压抑住那股暴戾与寒意的东西。

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很快堆起了小山。公寓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几乎要盖过灰尘的气息。

就在他点燃不知第几支烟，试图在尼古丁的麻醉和烟雾的遮蔽下，重新梳理北美之行的碎片，思考那看似清晰实则更加混沌的线索时——

被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执拗地振动、响铃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星若。

周天眉头狠狠一皱，一股莫名的邪火“噌”地窜了上来。他看都没看，直接伸出手指，粗暴地划过拒接区域。

世界清静了不到三秒。

“嗡嗡嗡——”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林星若。

周天咬着烟，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和头像，眼神冷得吓人。

拒接。

再响。

再拒接。

如此反复，仿佛一场无声而顽固的拉锯战。林星若像是跟他杠上了一样，不接就打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成了唯一频繁闪烁的光源，映着周天越来越阴沉的脸。那铃声，那振动，像是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线，将他试图凝聚的思绪搅得粉碎，也彻底点燃了他压抑了一路的烦躁和暴戾。

“操！”

他低骂一声，猛地从窗前转身，几步跨到沙发边，一把抄起那个还在顽强震动的手机，拇指重重划过接听键，然后放到耳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呼吸因为愤怒而略显粗重，通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去。他就这样沉默着，用这种冰冷的、带着巨大压力的沉默，回应着电话那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打扰。

电话那头的林星若，显然没料到电话终于通了，却迎来一片死寂和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她似乎也被这反常的沉默吓住了，一时间也不敢出声。

听筒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属于林星若那边的细微环境音。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对林星若来说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