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波音787客机穿透对流层,进入平流层,开始以巡航速度平稳地飞越浩瀚的太平洋。机身下方是无垠的云海,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偶尔云层缝隙间能窥见深蓝色的海面,像一块巨大而无边际的绸缎。
然而,对于身处经济舱中的周天来说,窗外的壮丽景色远不如耳边的“交响乐”来得“震撼人心”。他原本戴着眼罩,试图在长途飞行的最初阶段补个觉,倒一下时差,为抵达后可能立即需要投入精力的“正事”储备能量。但显然,他低估了林皎皎及其“话剧社骨干”们的能量密度。
自从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林皎皎就像被解除了某种封印。她和并排坐着的两个女同学,以及隔着过道斜前方的另外两个男生,迅速形成了一个以她为核心的、充满活力的“空中沙龙”。从飞机餐食的味道,“这个鸡肉饭比我想象的好吃一点!”“果汁是常温的,差评!”,到空乘的制服,“哎你们看那个空少是不是有点像那个谁?”,从各自带的零食分享,“尝尝我这个薯片!”“我这个辣条绝了!”,再到对旧金山之行的无限畅想和细节讨论。“我们第一天就去金门大桥好不好?”“不行,要先倒时差,二姐说啦!”“那去联合广场逛逛总可以吧?不累!”“听说那边有一家超好吃的冰淇淋店!”……
声音起初还算克制,但随着兴奋度的提升,分贝逐渐上涨,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笑声、争论声、惊呼声,以及手机里外放的游戏音效和短视频背景音乐,虽然音量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机舱里依然清晰可闻。周天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由青少年荷尔蒙、零食袋摩擦声和毫无逻辑的跳跃性话题构成的声浪泡泡里,眼罩根本阻挡不了这些噪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挑战着他本就因为行程被打乱而有些不爽的神经。
终于,在听到林皎扯着嗓子跟同学争论“旧金山到底是硅谷更有名还是金门大桥更有名”,并伴随着一阵拍大腿的夸张笑声后,周天额角的青筋终于不堪重负地跳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眼罩,露出那双因为缺乏睡眠而略带血丝、此刻却燃烧着明显不耐烦的眼睛。他侧过头,精准地锁定正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林皎皎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但那种混合了疲惫、烦躁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穿透了几个年轻人制造的嘈杂屏障:
“林、皎、皎。”
三个字,字正腔圆,带着冰碴子。
林皎皎正说到兴头上,被她天儿哥这突如其来的、连名带姓的冰冷呼唤冻得一哆嗦,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对上周天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周天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能把空气都冻住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你那张小嘴,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停地‘叭叭’?从起飞到现在,消停过一分钟没有?我现在感觉满脑子都是鸭子在叫,嘎嘎嘎,嘎嘎嘎,啊?”
他最后的反问词“啊?”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极致的忍耐和即将爆发的危险信号。
瞬间,以林皎皎为中心的那个小小“沙龙圈”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不光林皎皎闭上了嘴,连她旁边那两个刚才还跟着嘻嘻哈哈的女同学,以及过道那边偷偷竖起耳朵听她们聊天的两个男生,全都瞬间噤声,一个个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自己是不存在的透明人。气氛一下子从热火朝天降到了冰点以下。
坐在周天旁边的林清浅,一直安静地看着手里一本关于旧金山艺术史的英文画册,此刻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抬起头来。她看到周天一脸铁青,额角隐隐跳动,再看看旁边瞬间变成鹌鹑的几个年轻人,忍不住抬起手,用书页轻轻掩住上扬的嘴角,眼里漾开温柔而了然的笑意。
她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周天的胳膊,声音柔和得像机舱里流淌的舒缓背景音乐:“好啦,天儿,消消气。”她微微倾身,越过周天看向里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带子的林皎皎,然后又看回周天,提议道,“要不……咱俩换个位置吧?你来我这里,能安静点,看看云,睡得也能安慰点。”
她顿了顿,看着周天依旧紧绷的侧脸,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善意的调侃:“不过啊,说真的,你这不也是自己找罪受呢?明明让你去商务舱,舒舒服服躺一路,你偏又不肯去。”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周天那股刚刚被二姐温柔话语稍稍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旺了。他转过头,瞪着林清浅,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刺”的愤懑和无处发泄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