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的伤势总算稳住了。

最让人宽慰的是，如今汤药已经能够顺利喂入喉间，只是重伤耗竭元气，人依旧虚弱不堪，清醒的时刻十分短暂。

秦桑黏着婉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自随陆峥来到中原，她最喜欢的便是婉儿，是发自心底的亲近。

榻上昏睡的陆宴醒来，看见在床边守着的陆峥，便开口叮嘱他。

“三弟。”

陆峥本就守在近旁，闻声立刻俯身，放轻声音：“二哥，我在这里。是不是伤口疼？”

陆宴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我受伤这件事，千万别给府里的人说。我娘......她经受不住惊吓。”

陆峥望着他憔悴虚弱的模样，心中酸涩，郑重点头：“二哥放心，我明白轻重。”

陆宴说完，力气耗去大半，眼皮沉重，缓缓闭上眼，再度陷入浅眠。

陆峥看着榻上的人，暗自思索。

二哥本就对外宣称出京公干，府里众人本就知晓他不在京中，但自已要留在别院看护重伤的二哥，得寻个借口才是。

思忖已定，陆峥悄悄退到外廊，低声唤来一名心腹仆从，吩咐他赶回陆府传口信。

只说他有生意要事商议，今夜要在外接待远道而来的客商，留宿在外，不回府了。

仆从领命，裹紧棉衣，快马赶回陆府。

陆府，大夫人坐在正堂里，听管事回话。

“三少爷派人回来说，有远方的客商来谈生意，晚上不回来了。”

大夫人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

“远方的客商？”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什么客商要他亲自陪着不回家？”

管事低着头，不敢接话。

大夫人越想越气，站起来在堂中走了两步。她想起陆峥从海上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她没见过那姑娘，可她知道有这么个人。陆峥把人安置在外头，连家都不肯带回来给她瞧瞧。如今倒好，为了那个狐媚子，连家都不回了。

“一个海外女子，无名无分地跟着男人跑，能是什么家世清白的好女子？”

大夫人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他这是要气死我！”

管事不敢劝，悄悄退了出去。

大夫人一个人坐在堂中，胸口堵得发慌。她想起从前在府城的时候，二房在她跟前低眉顺眼的。

陆萱那丫头退了亲，坏了名声，她还觉得怕是只能低嫁。

可如今呢？陆萱跟赵衍定了亲，赵衍家底颇丰不说，如今还成了边关有品级的将军。

陆宴更不用说，安国县主，当朝贵妃的亲侄女，是他的前妻，现今更是攀上了公主。

她越想越堵，可一句都不敢往外说。陆家如今是二房说了算，她这个做大嫂的，还得奉承着弟媳。这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她坐在堂中直喘气。

别院，夜色深沉。

确认陆宴气息安稳，重新沉沉睡去，陆峥便吩咐下人搬来一张软榻，安置在病床侧边，紧贴着榻沿，方便夜里随时查看伤势、照应动静。

安置妥当，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婉儿，语气恳切：

“县主，今夜有我和福安在此轮流守夜，定会看好二哥，不会出任何差池。您不必继续熬着，早些回厢房歇息吧。”

婉儿低头看向榻上静卧的陆宴，眼下陆宴病情趋于平稳，有人彻夜值守，她确实不必寸步不离守在这里。

她没有再多推辞，轻轻颔首：“好。辛苦三弟，夜里若是有半点异动，立刻派人唤我。”

“县主放心，我记着。”

方婉抬步，转身朝着卧房门外走去。

就在她迈步的刹那，她恍惚感觉到，榻上本已闭目休憩的陆宴，那双虚弱却灼热的眸子睁了开来，一瞬不瞬，牢牢黏在她的背影之上。

婉儿心口轻轻一颤，终究没有回头，只垂着眼帘，稳步走出卧房。

廊下寒风轻吹灯笼，光影晃动。

婉儿独自回到暂住的厢房，刚抬手将门合上，还未脱去外袍，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秦桑抱着一只雕花锦盒，掀帘而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无遮掩的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