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星火微暗,熬煮的药香丝丝缕缕漫进卧房,清苦绵长。
婉儿静静守在榻边,一瞬不移地凝望着昏迷的陆宴。
药童双手端着黑漆药盘,盘中盛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热气腾腾。
他轻步踏入内室,垂首低声道:“县主,药煎好了。”
婉儿闻声回神,轻轻点头,伸手接过那碗汤药。
“辛苦了,给我便好。”
药碗入手微烫,温度灼得指尖发热。
深褐的药汁满满一碗,面上浮着一层细沫,还在腾腾冒着白气。
她拿小勺搅了搅,抬手执住药碗边缘,微微倾身,对着碗口,一下一下轻轻吹气。
她就那么吹着。吹一会儿,等一会儿,再用小勺舀起一点,试试温度,还是烫,接着吹。
柔缓的气息拂过药面,吹散袅袅热气。
良久,碗中滚烫的药气渐渐散去大半,碗壁不烫手了,药温温的,正合适。
“陆宴,吃药了。”婉儿轻声唤他。
陆宴没有反应。
婉儿一手轻轻扶起他的后颈,让他的头微微抬起,一手拿小勺,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小勺抵上他唇间,微微倾侧,将药汁缓缓送进去。
可昏迷之人,喉间僵硬、吞咽失力,半点自主吞咽的力气也无。
温热的药汁入口,根本无法下咽。
下一瞬,细碎的药液顺着他松弛的唇角,一点点缓缓溢出,沿着下颌滑落,婉儿拿帕子擦了。
一勺药,尽数淌空。
婉儿心头微紧。
她不死心,抬手轻轻扶起他后颈,微微抬高他上身,又舀起一勺,再度尝试。
结果依旧相同。
药汁入唇,尽数外流,半点没能入腹。
反反复复数次,次次如此。
婉儿的手停住了。
陈老的嘱咐在耳边:“汤药熬好即刻喂服,片刻不得耽误。”
碗里的药一点点变温,再放下去就要凉了。可偏偏,救命的药送不进他腹中。
她看着碗里的药。看着眼前那张毫无声息的脸。
她略一犹豫,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药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她把药含在口中,然后弯下腰,俯下身去。
她扶着他的下颌,让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她低下头,唇贴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冰凉,干裂,起皮的地方硌着她的唇瓣。她用舌尖抵开他的牙齿,药汁一点一点地渡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她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再俯身,再渡过去。一口,一口。
碗里的药一点一点浅下去,她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榻上的人,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
婉儿僵住了。
她盯着他的脸。他的眉头蹙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人往上拽了一把,眼皮颤了颤,还是没有睁开。
婉儿松了一口气……
一碗汤药尽数渡完。榻上的陆宴,呼吸渐渐匀缓下来。
婉儿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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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已趴在榻边。一只手枕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搭在陆宴的被角上,指尖还保持着掖被子的姿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陆宴喝完药之后,呼吸渐渐匀了,她坐在矮凳上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眼皮便沉了下去。
丫鬟站在她身后,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三少爷来了。在门口候着。”
婉儿眸中尚有一瞬朦胧倦意,几息之后便迅速清明,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直起身来。
三少爷,陆峥。
距离上一次相见,已是许久之前。
彼时她亲自送他出海远行,少年意气风发,壮志满怀,远赴万里海域闯荡江湖。一别至今,再未相逢。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又轻拢鬓边散落的碎发,褪去睡意倦态,神色恢复平和端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