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里,街对面的杂货铺门敞着,那块“南方百货代办”的新木牌来回晃荡。
阎解放收回视线,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哥,我去把那破牌子劈了!”
攥着煤球夹子,何雨水就要往外冲。
伸手一把薅住她的后脖领子,阎解放把人拽回来。
“劈一块牌子,人家明天能挂十块。这帮地老鼠现在学会搞连锁店了,你还真打算一家家去拆迁?咱们是正经生意人,别搞得跟街头抢地盘似的。”
急得直搓手,旁边周老板满头大汗。
“阎老板,这人都骑到脖子上了,要不我还是……”
“你先回家。”
打断他的话,阎解放语气坚决。
“把周嫂和孩子送到城南你小舅子家住几天,就说走亲戚。铺子这边今晚开始通宵盘货,大门敞开,灯泡全亮,给他们看看什么叫防火防盗防小人。只要咱们这边动静大,他们就不敢在暗处下黑手。”
连连点头,周老板揣着手跑进胡同。
从街角走过来,娄晓娥的呢子大衣下摆沾了些泥点。
“打听清楚了。”
把手套摘下来,她拍了拍灰。
“原来那家杂货铺的王麻子,昨天半夜拿了厚厚一沓大团结,连夜坐火车回老家了。说是老娘病重,连铺子里的剩货都没盘。走得那叫一个急,连平时最宝贝的紫砂壶都没带。”
冷笑出声,阎解放靠在门框上。
“病重是假,被人拿钱砸走是真。赵三爷这是下血本在咱们眼皮底下安钉子。花钱买铺面,就为了给咱们添堵,这老东西的算盘打得比阎埠贵还精。”
柜台后头,于莉把账本一合,从抽屉里数出几张毛票。
“钉子既然扎在门口,总得去摸摸有多长。我去买两盒火柴,顺道会会这位新邻居。知己知彼,总不能人家在咱们对面唱戏,咱们连台下坐的是谁都不知道。”
“带上采购单。”
叮嘱一句,阎解放看着对街。
“装得像点,别让人觉得咱们是去砸场子的。买两根火柴先交个朋友,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穿过青石板路,于莉推开杂货铺的玻璃门。
铺子里货架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寻常的烟酒糖茶,还多出好几摞厚牛皮纸、麻绳和封箱胶布。
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这些玩意儿在普通杂货铺里一年也卖不出几卷,摆明了是冲着打包发货来的。
柜台后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夹袄,正低头拨弄算盘。
旁边一个年轻伙计在码货,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南方口音。
“老板,拿两盒火柴,一块肥皂,再称半斤高沫。”
把毛票拍在玻璃柜面上,于莉神色自然。
抬起头,灰夹袄男人脸上堆起和气生财的笑。
“哟,这不是对面代销点的老板娘吗?我姓梁,今天刚接手这铺子。以后街坊邻居,多走动。”
手脚麻利地称茶叶,老梁话挺多。
“你们那买卖做得够红火的。这大冷天的,哪天补新货啊?要是有什么需要打包的零碎,尽管上我这拿,给你算进货价。咱们离得近,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看似随意的一句问话,实则句句往底细上戳。
没接茬,于莉把手里的采购清单故意在柜台上展平。
“铺子刚扩,这两天正理顺旧货呢。新货什么时候到,还得看物资局那边的批文。老梁,你这包装纸倒是挺全乎,平时卖得出去吗?”
“瞎备的,有备无患嘛。万一哪天有个大买卖上门呢,总不能让客人干等着。”
把包好的茶叶和火柴递过来,老梁笑容不减。
递到半空的纸包,让于莉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老梁的食指指甲缝里,卡着一点极小的金黄色粉末。
是铜屑。
只有经常打磨黄铜件的人,指甲里才会留下这种洗不掉的痕迹。
神色未变,于莉接过纸包。
“谢了,以后缺什么上你这来拿。和气生财,老梁你这生意经念得不错。”
“慢走啊老板娘!有空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