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放没有看药渣。

他看的是油纸。

油纸封口处的蜡印，圆形，边缘整齐，是模具压出来的。医务室没有蜡封模具。老周的抽屉里更不会有。

但后勤库房有。

封存物资用蜡印是库房的老规矩，模具就挂在库管员桌子旁边的钉子上。

阎解放把目光从蜡印上收回来，没吭声。

老陈等了几秒，没等到反应，自己接了下去。

“煅烧研粉，矿物入药。雄黄、朱砂、硫类，全是管控药材。”他用指尖戳了戳油纸包边缘，“老周一个厂医务室的大夫，私藏这种东西，往轻了说是违规，往重了说——”

他故意停顿，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谁知道是不是跟外面有联系。”

这顶帽子扣得够大。

于莉站在铁架子旁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翻到中间某页，搁在架子上。

“老陈，这是医务室近三年的药材领用总表。每一笔领用都有编号、日期、品名、数量和签收人。”

她用指甲点了点纸面。

“你说的煅烧研粉，总表上一共三笔。三笔的签收栏全是‘后勤代领’，不是老周本人签字。”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

“代领也是老周授意的。章是他的章。”

于莉没有争辩。她又翻出一页。

“这是老周五年内所有签字的原件复印。”她把两页纸并排放在一起。“你看这三笔代领的签名，‘周’字收笔往左撇，笔锋带钩。”

她又指了指另一页。

“老周本人的签字，‘周’字收笔往右顿，笔锋压平。方向完全相反。”

老陈的眉毛动了一下。

“签字可以改。人一着急，笔迹会变。”

于莉抬起头。“一个人着急的时候，字会潦草，但笔锋走向不会反过来。左撇的人不会突然变成右顿。”

老陈没有接话。他转身看向保卫科那两个人。

“先不管签字的事。药渣是实物，从老周抽屉里搜出来的。这个没法抵赖。”

他伸手去推那包药渣，往阎解放方向送了一截。

阎解放往后退了半步。

药渣包停在铁架子边缘，没有掉下去。

老陈的手还按在油纸上。他抬起头，看着阎解放。

“阎采购员，你不看看？”

阎解放盯着他的手。

“我不碰。”

老陈愣了一下。

王干事从小门前走过来。“封存证物必须登记经手人。谁碰了，谁签字。老陈，你是第一个碰这包东西的人，签字了没有？”

老陈的手从油纸上收回去。

“这是排查物资，不是案件证物。不需要签字。”

“药渣涉及管控药材，你自己刚才说的。”王干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老陈脸上。“涉及管控药材的物资，必须三方在场登记。你拆封的时候，有没有叫厂办的人？”

“药渣涉及管控药材，你自己刚才说的。”王干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老陈脸上。“涉及管控药材的物资，必须三方在场登记。你拆封的时候，有没有叫厂办的人？”

老陈没回答。

王干事继续说。“你说从老周抽屉搜出来的。谁搜的？几点搜的？在场几个人？有没有拍照登记？”

老陈的脸色沉下来了。

“安全排查有紧急权限——”

“紧急权限也要事后补手续。”王干事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厂办安全排查流程细则。第四条，涉及个人物品的检查必须两人以上在场，当场登记造册。”

他把文件搁在铁架子上。

“你一个人拆抽屉，一个人拿东西，一个人说是老周的。谁信？”

老陈的嘴角抽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保卫科那两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于莉把领用总表收回布包，退到阎解放身后。

阎解放一直没说话。

他在闻。

药渣包离他不到两步远。油纸封口处的蜡印虽然挡住了大部分气味，但拆开之后，粉末的味道已经散出来了。

苦。腥。底压焦糊。

跟废宅铜链暗箱里的药渣一样。跟兴隆胡同第三家壁柜夹层里的黑灰粉末一样。跟医务室老周纱布上的药香一样。

同源。

但有一样不同。

废宅和第三家的药渣，干透发硬，边缘卷曲自然，是放了很多年的东西。老周纱布上的药香很淡，像是沾了微量粉末，不是直接接触。

这包药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