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赵三爷。”

这半句话被门板挡了一半，阎解放站在街对面没动，但嘴角的弧度收得很紧。

赵三爷。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前门一带的地头蛇，手下管着三条巷子的地摊和货运，跟阿兴的人吃过同一桌酒。

粤海南货店里的退货人群还在闹，但伙计已经缩到柜台后面不露头了。门板从里面拉上了半扇，只留一道缝，有人影在里面来回晃。

阎解放转身回了代销点。

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队。

第一个是修配站的小刘，手里捏着保证卡，领着他媳妇来买第二只表。后面跟着东头老李媳妇，这回没进对面的门，攥着十七块钱站在玻璃柜前面，探着脑袋往验货区看。

于莉坐在白布板子后面，螺丝刀和镊子摆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只新表，四颗螺丝逐一拧开，后盖搁在白布上，机芯朝着顾客。

“出厂编号核对，铜压片，防磁罩完整。”

她填好保证卡，私章盖上去，递过去。

“半年内有问题，拿卡来。”

老李媳妇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贴身口袋里，那股郑重劲儿像揣的不是一张纸，是一颗定心丸。

队伍慢慢往前挪。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何雨水从门口站直了身子。

煤球夹子从腰后抽出来，横在手里。

三个人从街东头过来。

走在前面的穿灰布褂子，膀大腰圆，两手抬着一只木箱。后面两个矮一截，一个戴鸭舌帽，一个工装袖子挽到肘弯。三个人的步子不是逛街的步子，齐，快，直奔代销点大门。

木箱“咚”一声落在门口地面上。

灰布褂子往柜台方向迈了一步。

“哪个是老板？昨天展示会上拿别人的货做文章，今天得给个说法。”

排队的顾客齐刷刷往两边闪。

于莉没站起来。她把手里那只拆到一半的表盖上后盖，螺丝刀搁在白布上，抬头看着门口。

“说法？街道安排的展示会，双方自愿参加，当场拆验，规矩是王主任定的。你找谁要说法？”

灰布褂子往前又迈了半步。

“我们老板说了，你们的检测报告来路不明，涉嫌诋毁。现在要求当众搜查你们柜台里的货，看看是不是也掺了假。”

于莉的手按在柜台玻璃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搜查？凭什么？你有街道的通知？有公安的手续？有商品检查的文书？”

她的声音不高，但柜台前六七个顾客全听见了。

灰布褂子的脸涨了一下。他往后瞟了一眼，鸭舌帽微微点头。

工装袖子挽到肘弯的那个忽然往旁边一闪，胳膊肘撞上了门口码着的布料筐。

筐翻了。

三匹确良布料滚出来，散在地上，麻绳松了一半。

“哎哟！”工装伙计往后一仰，声音拔得老高。“你们店里的人推我！打人了！代销点打人了！”

围观的人一下子多了十几个。巷口买菜回来的、报亭歇脚的、对面看热闹凑过来的，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工装伙计捂着胳膊蹲在地上，叫得比杀猪还响。

于莉始终没离开柜台。她的手按在玻璃面上，一动不动。

何雨水已经到了。

工装伙计蹲在地上叫的时候，右手不老实，正往柜台下沿摸。柜台边缘刚用红墨水标过验货区的界线，墨迹还没彻底干透。

何雨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回一带，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推回到木箱旁边。

没打。没踹。就是攥着不松。

“你自己说说，手上沾的什么。”

工装伙计的右手掌心朝上，三根手指的指腹全是红墨水。

刚才那一摸，柜台边沿的红色标线被蹭花了一道。

人群安静了两秒。

赵铁柱从旁边报亭的方向挤过来，手里攥着三张纸。

“这三位来之前，我在街角报亭捡的。”

他把纸摊开。三张粗纸广告单，正面是粤海南货店的老内容。

代销点打人。

铅笔字迹粗重，跟昨晚塞进门板缝里那张“敢不敢当街验货”的笔压一模一样。

赵铁柱把三张纸举起来，让前两排的人看清楚。

“人还没进门，字已经写好了。筐还没翻，‘打人’两个字先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