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洗好的相片,递了过去。
顾书尧伸手接过。
那双拿了半辈子金针的手,向来稳健有力,在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相片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最上面一张,是在国宾饭店的走廊里。相片上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底黑点连衣裙,长发盘在脑后。
当看清那张脸时,顾书尧整个人都静止了。
像,太像了。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有八分都和晚凝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另外两分,源自顾家。那双清冷坚韧的眼睛,黑白分明,藏着不肯服输的傲气。那是他父亲顾崇安的眼睛,是他自已的眼睛,是顾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顾书尧的手指轻轻地,一点点抚过相片上女孩的脸,这一下,就像穿过了二十三年的光阴,触碰到了自已的骨血。
二十三年,整整二十三年。
当年因为那个被调包的女婴,他的晚凝心死在了那个站台上,彻底疯了。
他们逃离故土,隐姓埋名。他在海外蛰伏,救治病人,联络故旧。可每一个深夜,他只要闭上眼,就能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那是他的女儿,他的明兰。
“她真的太优秀了!”
安娜没有察觉到顾书尧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在广交会上,她甚至成了我们法国代表团的特邀顾问。她懂法语,懂技术,那些龙国官员都对她赞不绝口。文森特,看到她,我就觉得丽莎如果有一个女儿,一定就是她这个样子。”
法语、技术……
顾书尧的眼眶迅速泛红,一滴泪水砸落,在相片边缘。
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设想过,那个流落在国内的女儿会过着怎样的日子。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她可能饿死了,可能病死了,可能被人贩子卖了……
她不仅活下来了,还长成了一个如此明艳、聪慧、有本事的姑娘。
“文森特?你哭了?”
亨利惊讶地看着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东方绅士。
顾书尧咬着牙根,将涌到喉头的哽咽硬生生咽下。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亨利,你有她的地址吗?”
“当然。”亨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递过去,“这是她留给我的地址。沪市,愚园路113号。不过安娜说,她平时住在西南的一个军区家属院,那里不方便通信。”
“不过我们有生意往来。”
“谢谢。”
他转过身,走向一直坐在椅子上、抱着破旧布娃娃发呆的妻子。
晚凝这些年时好时坏,发病时六亲不认,清醒时却又沉浸在丢掉孩子的巨大痛苦中,整夜整夜地哭。
顾书尧走到椅子前,单膝蹲下。他将手里的相片举到姜晚凝眼前,声音放得极其轻柔:
“晚凝,你看,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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