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嫡长子,自小到大,吃什么、喝什么、何时起身、何时安歇,桩桩件件都有规矩,都有定例。
他爱与不爱,从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家的嫡长子应该爱什么。
人人都以为他爱那梅兰竹菊、风花雪月,爱那琴棋书画,诗书酒茶。
他也确实演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已都快要信了。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只是应该爱罢了。
可她居然还记得。
十七载的针锋相对,十七载的彼此较量。
她比他的父母,师长,同僚,都更了解他。
苏砚看到了食盒下面的两双筷子、两只酒杯。
“沈峤。”
“嗯?”
“你这落井下石…还挺费心思的。”
他拿起一只酒杯,指腹摩挲着杯壁:
“我能理解为……是给我送行的吗?”
“不是送行。”沈峤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对,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沈峤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
酒液清澈,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微光。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苏砚面前。
“颜卿。”
苏砚的指尖微微一颤,这字,她许久未曾唤过了。
“来,喝一杯。”
沈峤举起酒杯:“最后一次了。”
“好。”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一声清响。
酒入喉肠,辛辣而滚烫。
许是人之将死,苏砚觉得许多事情都没那么重要了。
从前那些钱权名利,勾心斗角,日夜绷紧的神经、端着的架子——
此刻想来,都像是一场荒唐梦。
他活了一辈子,倒不如这做阶下囚的几夜来得自在。
于是他不再端着,这位曾经名动上京的端方公子,一撩衣摆,席地而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牛肉,吃得毫无形象。
沈峤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
这人还真是被打击疯了。
苏砚咽下口中的牛肉,又给她斟了一杯酒:
“沈峤,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啊。”
沈峤端起酒杯:“苏大公子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连上学堂都是一人一堂,旁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苏砚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她还真以为那是什么好事吗?
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斋里,对着满室的寂静。
除了她…没人和他讲话。
苏砚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粗鄙的人。”
沈峤挑眉,不甘示弱地回敬:
“我也从未见过你如这般表里不一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那些被封存的往事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从苏家学堂争锋相对,到春闱那夜共赏一轮月。
从春日打马游街,她红衣白马走在前头,他落后半个马身,看着她的背影在漫天飞花中渐行渐远。
到夏日清泉别院听夜雨,两人被困一处屋檐下,隔着满廊的雨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从秋日围猎场上,两党对峙,刀光剑影,她挽弓搭箭,他勒马立于山坡上,
遥遥相望。
再到这冬日——
为两人落幕的一场雪。
不死不休,却又如同知已。
苏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褪去。
他低头看着杯中残酒:
“沈峤,我只问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