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沈峤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先前敢那么洒脱,敢在贡院里嬉笑怒骂,说到底,是因为她确认过,那份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她不在猎杀范围之内,所以她可以站在岸上看河里的人挣扎。
可陈宁被拖走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她并没有自已想象的那么冷静。
很久没有翻腾过的热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胸口一路烧到喉咙口,烫得她想做点什么——
想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该死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下一个。”
轮到她了。
沈峤将自已的身份文书递上去,直视着面前那位端坐桌后的绯衣官员。
大理寺卿,翟青云。
三十出头便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自然不是自已。
翟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父亲现任工部侍郎,姑姑是宫中德妃。
这样的人,天生就站在权力的上游,连呼吸都比旁人顺畅几分。
翟青云接过文书,垂眸翻了翻。
看到姓名那一栏时,眉梢挑了挑,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峤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峤平静地回视过去。
两人对视了两三息的功夫。
苏砚忽然抬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沈峤身前,将她挡在了身后。
他朝翟青云微微拱手:
“翟大人,她是我苏家门生。”
翟青云的目光从沈峤身上移开,落在了苏砚脸上。
他上下扫了一眼,看清了那张脸,也看清了那张脸背后代表的姓氏。
苏家——这个姓氏在上京城里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翟青云将文书合上,递还给沈峤:“过吧。”
他甚至没有查验苏砚的文书,直接挥手示意两人通行。
两人穿过贡院门口的关卡,晨光迎面扑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沈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苏夫人端坐在车内,仪态端庄,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落在苏砚身上。
她连余光都没有分给沈峤半分:
“苏砚。”
苏砚的脚步顿住,低声道:“……母亲。”
“上车。”
苏砚提步走向马车,掀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沈峤的视线。
沈峤几乎是被“押”回苏家的。
苏府的管事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态度恭敬,将她一路护送回客房。
管事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叮嘱了一句:“沈公子请在院中休息,莫要四处走动。”
沈峤站在窗前,望着院墙上方那一角灰蓝色的天空,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窗外,隐约传来人声。
侥幸脱身的考生,低声交谈着今早的见闻。
“今早抓了好多人啊……”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工部侍郎的外甥都被摁地上了……”
“说是牵连甚广……”
沈峤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想起陈宁被拖走时通红的眼眶,嘶哑的喊声。
那句:“我没有作弊”
“做个好官。”
“想要一个公平。”
公平。
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