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竹坐在灯下,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明明灭灭的光。
一个棋手在面对一步意料之外的落子时,没有急于回应,而是先将整盘棋重新审视一遍。
沈峤也不急。
她站在窗前,任由夜风拂过面颊。
既然来了,就有必胜的把握。
她与挚友一向很有默契。
上辈子,沈惊竹死在盛夏。
那年朝局动荡,沈家不肯站队任何一方势力,被当作弃子推出去,满门倾覆。
沈惊竹作为沈家的嫡孙女,未能幸免。
她本就体弱,牢里的潮湿和阴寒更是将那具本就单薄的身子拖垮了大半。
行刑前的那一夜,沈峤买通了狱卒,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牢房的墙角渗着水,稻草散发着霉味,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铁栏上,照着沈惊竹那张瘦得脱相的脸。
她已经不太站得起来了,靠在墙上,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那一晚,沈惊竹对沈峤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字字泣血。
她说——
倘若她是男子,能考功名,能堂堂正正出得了深闺大门,她才不愿意嫁给旁人,从一处楼阁换到另一处楼阁。
读了那么多书,辨了那么多药,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所有人的记住的不过是“沈家小姐”
没有人记得她叫沈惊竹。
她说,再不济,若是她能身体再好一点,就离开这鬼地方。
天大地大,总有她容身之处。
想去南疆看看那些只在医书上见过的奇花异草,想去北地尝尝雪水煮茶的味道,想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做一回真正的自已。
可这身体困住了她。
这楼阁困住了她。
这世道困住了她。
逼得人不人鬼不鬼。
沈峤记得自已当时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已那么无力过。
她可以算计人心,可以运筹帷幄,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可她救不了惊竹。
那天夜里沈峤离开牢房,天上下着小雨。
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雨水混着眼泪流了满脸。
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一定要在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把她从那座楼阁里拽出来。
而现在,她就坐在她面前。
少女坐在灯下,如此鲜活。
她还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走,不知道自已会被这世道磋磨成什么样子。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峤轻声道:“我已经把我的把柄给你了。”
沈惊竹抬眼看她。
“你知道我是女儿身,知道我女扮男装混迹于世,知道我有欺君之罪。
只要你说出去,我便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沈惊竹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的诚意已经送到了。”
她的惊竹,一定会再一次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不会改变。
沈峤安静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个她早已知道的答案。
沈惊竹的目光冷了下来。
“既然想与我交朋友,至少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峤一脸无辜:“我先前不是有自我介绍吗?”
沈惊竹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会信那是你的真名?”
她目光将其从上到下大量:“你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