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从屋内出来,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站在廊下,夜风拂过他的衣角,吹散了一室药味。
他垂下眼帘,在昏暗的廊灯下站了片刻,将方才那副温和关切的表情一层一层地收了起来。
苏晋初正负手站在院中树下,显然一直在等他。
“看过了?”
“看过了。”
“随我来书房。”
苏晋初转身便走,没有多余的话。
苏砚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回廊,来到苏晋初的书房。
推门进去,屋内已有一个人在等着。
苏晋年,他的二叔,现任礼部侍郎。
他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苏砚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苏砚分别向二人行了礼,然后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落座。
书案上摊着一份邸报,旁边还放着一封拆了的信函,显然是刚送到的。
苏晋初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陛下让你协查白兰寺的案子,名为协查,实为试探。”
他目光落在苏砚脸上:“这个案子,能查出来最好。
若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的东西不该被查出来,那就把沈峤废掉。
她扛得住这个罪名。”
苏砚下意识道:“父亲,沈峤——”
“你闭嘴。”
苏晋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
苏砚没再说下去。
苏晋年放下茶盏,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砚儿,二叔知道你年轻,交朋友是你的自由。
但交友需谨慎,该止损时要止损。
你自个儿想想,你跟那个沈峤搅在一起以来,除了下狱,就是在下狱的路上。
这才几天?大理寺的牢房你都住两次了。”
苏砚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
“若查不出解药,弟弟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苏晋初疲惫道:
“他那个身子,本就是勉强拖着。
烂泥扶不上墙,随他去吧。”
苏砚目光震动。
他抬起头,看向苏晋初那张被烛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是早已在心中做过取舍。
他一直以为父亲对弟弟的偏爱是毫无保留的,以为那个病弱的、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存在。
可原来,他也是可以被随时放弃的。
苏砚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苏晋初将那封信推到苏砚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好好看,好好想。”
苏砚将信收入袖中:“是,父亲。”
等回到自已院中,他摒退了侍从,独自坐在窗前。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中吹入,带着庭院里花香。
苏砚抽出信笺,展开,目光落在落款处那个名字上。
他认识那个笔迹。
二皇子,萧胤衡。
信中内容并不长,措辞客气,大意是:
白兰寺一案牵连甚广,苏中丞乃栋梁之材,望能以大局为重。
若有必要,可配合本王府中属官,将案情导向更稳妥的方向。
好好看?
好好想?
想什么?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封信表面上是给他的,可他却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在他看到这封信之前,父亲和二叔已经看过了,写信的人已经得到了答复。
所有的棋局都已经布好,只等着他按照既定的路线走下去。
他所谓的选择,不过是顺着别人铺好的路往前走罢了。
苏砚将信笺放在桌上,盯着那落款看了很久。
夜风吹动纸页,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他拿起信笺,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边,缓缓蔓延,将那些墨字一个一个地吞没。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跳跃了一下,然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