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居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苏砚独自坐在书案前,一只手扶着额头,用力到几乎要在太阳穴上掐出印痕来。
剧烈的头痛正一波一波地袭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凿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颅骨,痛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最近这头痛的毛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也越来越猛烈了。
好像就是从那一晚。
从母亲亲手端来那碗药,开始的。
苏砚闭着眼,冷笑一声。
他早知道不该喝的。
可最后还是喝了。
他还在奢望,奢望那碗药里真的会是解药,奢望母亲对他或许还有一丝真心。
结果证明,奢望是可笑的。
苏砚伸手去拿案角那只小瓷瓶,指尖因为剧烈的头痛而微微颤抖,几次都没能握稳。
瓷瓶从他手中滑落,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所幸没有碎裂。
他弯下腰,忍着脑中翻涌的钝痛,将瓷瓶捡了起来,拔开瓶塞,倒了两下。
没有,又倒了两下,再也没有了。
完了。
压制的药,也已经吃完了。
他盯着瓷瓶看了很久,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听雪居中回荡开来。
解药是假的。
不过是另一种慢性毒药,让他离不开、戒不掉、逃不了的牵线木偶线。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瓷瓶攥在掌心里,猛一用力,瓷瓶在他手中碎裂开来,碎片刺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很奇怪。
瓷片嵌入血肉后,脑中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反而减轻了一些。
假的。
苏砚颓然地坐倒在地面上,背靠着书案的腿,垂着头,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全是假的。
家是假的,父母是假的,所谓的关爱和期望是假的,连那碗所谓的解药也是假的。
窗外开始落雨了。
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幕,打在窗棂上。
窗户没有关严,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湿凉的空气裹着雨丝飘进来,拂过他散落的发丝和苍白的脸颊。
苏砚抬起头,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雨幕和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曾经以为,考完了,就自由了。
后来认为有了官职,就能稍微自由了。
到头来才发现,连这官职都是他们给的。
他又谈何自由?
他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一晚回府后听见的那些话。
衣食住行是他们提供的,前程是他们铺好的,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平整的。
他有什么不满?
又有什么资格不满?
离了苏家,离了苏大公子的头衔,他还有什么?
可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往后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总会在心里回答。
离了苏家,我可以回到我真正的爹娘身边。
离了苏家,不会有人给我下毒,让我日日夜夜被头痛折磨。
离了苏家,我可以自由。
哪怕当一个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好过在这里日日吞咽着掺了毒的羹汤。
是你们不放我走的。
他睁开眼,望着那扇半开的窗户,任由雨水和冷风落在他的身上,像一株被囚禁在阴影中的植物,拼命地朝着那唯一的光亮处伸展着枝叶,却怎么也够不到。
是你们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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