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转身随着侍从去灵堂。
说是灵堂,其实不过是一间偏厅临时布置而成。
白幔挂了几幅,供桌上摆着几碟的果品和长明灯,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显得冷冷清清。
几个仆从垂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呼吸都压得极低。
堂堂苏家的主母,葬礼竟寒酸至此。
沈峤的目光落在那块崭新的牌位上——
陈婉晴。
三个字用金漆描过,在烛火中泛着黯淡的光。
她一直叫她苏夫人,苏夫人叫了这么久,从未想过,第一次见到她的名讳,竟是在她的灵堂之上。
沈峤走上前去,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持香在手,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随后将香插入香炉,看着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旷的灵堂中缓缓散开,她在心里默默道:
你肯定不是因为这疫病死的。
下辈子,离这里远点吧。
她刚直起身来,忽觉身后有人走近,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白色的素衣,宽大的衣摆垂落下来,将她身上那件惹眼的红衣遮了个严严实实。
她侧过头,看见一只手从她肩头收回,骨节分明,苍白消瘦,还缠着几道新鲜的纱布。
沈峤回过头去。
苏砚站在她身后,已经收回手,垂着眼睫。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丧服,长发用一根白带松松束起,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方才在听雪居时似乎多了几分她不大懂的情绪。
他越过她身侧,在棺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望着供桌上那块写着“陈婉晴”的牌位,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在听雪居里,只听说府上在办丧事,仆从们都换上了素衣。
他以为是哪位远房亲戚,或者是府中的老人过世了。
千想万想,都没有想过——
过世的,会是你。母亲。
苏砚看着那块牌位,那三个字在烛火中明明灭灭,像是在嘲笑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原以为自已不会难过,可真正跪在这里,看着她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木头上,看着那些匆匆挂起的白幔和敷衍了事的供品,心里还是涌上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空落落的、无处着落的怅然。
原来你也会走得这样潦草。
苏砚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棺椁前,低头望向里面的人。
陈婉晴躺在棺中,面容安详,妆容打理得整洁得体,活着的时候总是紧抿着的嘴角,在死后反而放松了下来。
苏砚站在棺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母亲,在得知我并非你亲子的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那些年你看着我时眼底深处的冷淡,你对弟弟毫无保留的疼爱和对我不自觉的疏离,那些我以为是自已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讨你欢心才换不来的东西。
原来都不是我的错。
真好,母亲,我不是您的孩子。
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恨您了。
可看着棺中那张安详的面容,心里却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苏砚长长叹了一口气,将这些年所有的怨怼、不甘一并吐了出去。
他沙哑道:“封棺吧。”
沈峤站在他身侧,想宽慰他两句,就算苏夫人对他再严厉、再苛刻。
那终究是他的母亲。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名侍从撑着伞快步走来,在苏砚面前站定,声音恭谨:
“大公子,主君说,若您看好了,请您过去一趟。”
他传完话又侧过头,对沈峤礼貌道:“沈少卿,今日府中有丧事,实在无暇招待,请您下次再来。”
沈峤正要开口,苏砚先她一步开了口。
“不必。”
那侍从一愣,抬起头来看他。
“我与沈少卿还有些话要说。
一并去拜见父亲就好。”
侍从低头应了一声“是”,便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