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翰嗤笑一声,步履从容的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嗒,嗒,嗒,一声一声。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沈峤才松开一直在袖中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痕,渗出一丝殷红。
方才在翟翰面前还能维持的从容,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
兖州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被暴民乱刀砍死的——是谁?
被一箭穿喉的——是谁?
被砸断了腿失踪的——是谁?
病得高烧不退的——是谁?
她分不出来哪些话是编的,哪些话是真的。
翟翰专程来告诉她这些,必然不全是空穴来风。
那些面孔在她眼前闪过:
沉静如水的苏砚,
温婉而坚韧的沈惊竹,
少年意气未褪的谢闻霖,
还有….曲姐姐…
她不敢往下想。
她们不会出事。
沈峤拼命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可那声音在恐惧面前如此单薄,像是狂风中的一豆烛火,摇摇欲坠。
不。
她不能替他们选结局,也不该替他们提前入殓。
曲姐姐武功很厉害。
惊竹能治伤的。
苏砚一定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谢闻霖已经去了,他打得过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想将胸腔中那块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
我信她们能撑到援兵到的那一天。
七日前,兖州。
天空被一道银亮的闪电撕裂,惨白的光华似一柄天刃,自苍穹直劈而下。
不知是谁的一声嘶吼。
“堤坝——堤坝决了!”
那声音点燃恐慌。
人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拖着老人,抱着孩子,赤着脚踩过积水的泥地。
浑浊的水浪翻卷着泥沙、枯枝和不知名的杂物,缺口处奔涌而出,吞没田地,冲垮屋舍,将一座又一座乡庄裹入浑浊的洪流之中。
苏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衣袍紧贴着身体,水珠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滚落。
他沙哑地指挥着身边几个人,将陈书泽扶上一匹矮马:
“先送先生走,不要回头,快!”
陈书泽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走?走哪去?老夫不走!”
苏砚没理他,对身旁的汉子道:“护好先生。用强的也行。”
楚歌点了点头。
苏砚一拍马臀,那马狂奔而去,把陈书泽吓的哎哟哎哟两声。
暴乱几乎与洪水同时爆发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群中多了一些生面孔,混在流民堆里,不呼不喊,不抢粮铺,不冲官府,像是提前知晓一般,径直穿过乱哄哄的人群,朝着几人的落脚地而去。
屋后的小巷里,一个黑影朝屋门逼近,尚未摸到门板,侧面忽然刺出一道寒光。
他本能地侧身一闪,可寒光又快又稳,从他颈间掠过,一触即离。
温热的东西从喉间涌了出来,那人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捂,摸到满手黏腻。
曲烟云从他身后收回了手,一脚将那具正在软倒的尸体踢开,然后旋身回到门边。
她在门上轻叩了三下,压低声音:
“惊竹,收拾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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