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元又看向小小的沈峤。
他看了她很久。
像是在思考,又像在纠结。
沈峤:“伯伯,为什么今天有那么多的人啊。走来走去的,可吵了。”
萧景元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的那枚长命锁上,停了一会。
那只手落在了她的头上,拍掉她头上的雪花。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
长宁回去睡觉好不好?
我让他们不吵你。”
沈峤乖乖地点头:“好。”
萧景元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去吧。”
曲雁秋抱着她行了礼,转身便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也没有踉跄。
直到转过那道宫墙,确认身后的目光再也看不见她们,她才猛地靠着墙壁弯下腰来,大口大口呼吸。
沈峤替曲雁秋拍了拍后背:“曲姐姐,你怎么了?”
曲雁秋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握紧沈峤的手说:“我们回去。”
两只手牵着,手心的温度沿着交握处慢慢传过去,在雪夜里护着彼此。
两个穿着玄铁甲的人从阴影中无声地走出来。
曲雁秋立刻停下脚步,将沈峤护在身后。
为首那人却抬手,扯下半边护面,露出半张风霜刻蚀的脸。
他单膝落地,低声开口:“属下奉皇后娘娘遗召,护送公主出宫。”
曲雁秋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遗召。
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像一场仓促的梦。
沈峤什么都没来得及带。
锦衣华服没有,金银玉饰没有,没有任何一样足以证明她曾是萧景尧与沈溪月的女儿的东西。
颈上那枚金镶玉的长命锁,曲雁秋摘下来用一块粗布仔细裹了,揣进自已怀里:
“公主,这个先放在我这里。
等安全了,再还给你。”
沈峤点了点头,被塞进一个木桶里。
桶里装的是腌菜,味道冲得呛人。
她紧紧捏着鼻子,不敢呼气。
眼睛也被熏得发酸,眼眶里蓄满了泪。
刚要抱怨一句“好难闻”,却见曲雁秋蹲在她面前。
月光照亮她半张脸,她咬着唇,眼眶红得厉害,无声地望着她。
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平日里笑起来像一朵明媚的花。此刻满脸是泪。
嘴唇紧紧抿着,咬出了血印。
沈峤顾不上那股呛人的气味了。
她笨拙地替曲雁秋擦眼泪,掌心湿漉漉的,蹭着曲雁秋半边脸:
“曲姐姐,我不嫌弃。你别哭。”
话说完,曲雁秋的眼泪反而落得更汹涌了。
巷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曲临川盔甲上满是血污,半边脸上也结了暗红的痂。
他一把将曲雁秋拉过来,狠狠抱了一下。
热泪落在盔甲上和他身上那些未干的血溶在一起。
他松开曲雁秋,双手按住她的肩,声音沙哑:“幺妹,别怕。护好小公主。”
曲雁秋用力点头。
曲临川道:“等二哥打赢了就来接你们。”
他松开手,看了她们最后一眼。
火把的光在他眼底一闪,滚烫的东西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送她们走。”
曲临川一身重甲,提着一柄长刀,朝着巨大的宫门走去。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他身上。
他的背影挡住了半片天光。
一步一步,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峤被曲雁秋抱在怀里,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什么酸酸的东西从心底漫上来,堵住了喉咙。
桶盖被合上。
黑暗里只余车轮碾过雪地的辘辘声响。
快到除夕了。
天上下着细雪,一片一片的,轻得像羽毛。
从桶盖缝隙里望出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辆载着杂物的驴车从宫城侧门缓缓驶出,混入长街的人流中。
车辙印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很快被落雪很快盖住了。
同一时刻,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从东面缓缓驶入城门。
车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车内坐着一个少年,披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面容精致,衣着华贵,坐在暖和的锦垫上。
约是赶路赶得倦了,微微抬手,挑开车帘一角。
清凉的雪风钻进来,裹着寒气和远处隐约的爆竹声。
他抬眼望了一眼雪色与灯火交映的长街。
车轮声辘辘,与驴车擦肩而过。
沈峤闷在桶里,实在憋得受不了,悄悄用将桶盖掀开一线。
冷风吹进来,她吸了一口,看见满天的雪和灰蒙蒙城墙。
天色渐深的,谁也没有看清谁。
一人狼狈逃离。
一人荣华高升。
两辆车车辙在城门口交错了一下,奔向各自的宿命。
大雪将所有的痕迹掩埋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个雪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