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她在金銮殿上,轻狂的索要了大理寺卿的职位。
满朝文武都当她是年轻气盛,想要一展拳脚。
可只有这样的官,她才能借着职位之便,去查旧事。
她要去翻那些旧日的卷宗,去查那些积年的沉案。
要回那个雪夜里去,去把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
萧景元演得太好了。
旧事也遮掩得太好了。
她当真以为,那场变故里他不过是个被推上位的无奈之人。
一切明了才知道,贪欲早种在了心底。
父皇病中,监国大权交到他手上。
那是父皇亲手递出去的刀柄。
他坐在龙椅上,捧着那道奏折,原也只是捧着一道奏折。
可坐下来之后,他忽然发现,那张椅子的高度,原来与旁处是不同的。
做皇帝与做王爷,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一点不同,像一颗种子,落进他心里,又用至亲的血浇灌着,一寸一寸长成。
沈峤上任之后,便借着职位之便,翻遍了刑部与大理寺的陈年旧档。
她与沈青山有过一夜长谈。
那位老臣坐在灯下,看她良久,长叹一声。
“殿下……既你已查到这一步,老臣…便将知道的事,都告诉你罢。”
那一夜的后来,沈峤枯坐了一整夜。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挪过地板。
旧年卷宗,沈青山的叙述,曲烟云剑锋间藏着的旧仇,还有她记忆深处那个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宫殿。
所有的碎片,拼合出一个鲜血淋漓的雪夜。
景元九年冬。大雪。
曲临风战死消息,抚恤被贪案东窗事发,曲临川提着刀杀入皇城,多事齐发。
萧景尧本就行将就木,被这连番消息激得毒发,蜡尽灯枯的最后一点气血,在怒火中烧成灰烬。
他醒过一次。
最后一面,他劝回了沈溪月,让她去吃一口东西,歇一歇。
随后与萧景元独处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时辰他们说了什么。
萧景元走出寝殿,一切归于沉寂。
帝崩。
遗诏从殿内递出来,沈后殉葬。
生同衾,死同穴。
宫里乱起来。
禁军靴声踏碎积雪,人影幢幢,四处奔走。
每个人脸上都是惊慌。
沈峤害怕极了。
她从自已的殿里跑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曲雁秋蹲下身,牵起她冰凉的手:
“公主别怕。臣女带你去找皇后娘娘。”
她便跟着曲雁秋走。
小小的孩子被一层层宫墙吞进去。
曲雁秋绕过还亮着灯的宫室,走过长长的甬道,雪落满了两个人的肩膀。
凤仪宫到了。
曲雁秋推开殿门,里面静悄悄的。
灯没有点,炭盆已经熄了,一室冰冷。
沈峤迈过门槛,探头朝里面看去。母后不在。
帐幔垂着,被风微微拂动。
一匹白绸从梁上垂下来。
绸缎很长,晃晃悠悠地在风中荡着。
她顺着那匹白绸往上看去。
一个人形飘荡在上面。
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容。
衣摆垂落,夜风一吹,轻轻晃着。
她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
一双手捂上了她的眼睛。
曲雁秋的手颤抖得厉害,但还是稳稳将她抱了起来,将她的脸按在自已肩头,挡住了那一切。
沈峤听到曲雁秋的声音碎在耳边:
“公主……皇后娘娘不在这里。
“臣女带您去别的地方找。”
沈峤在她怀里点点头。
“母后肯定是去陪父皇了。
我们去找父皇罢。”
曲雁秋紧紧地抱着她:“对。我们……去找陛下。”
那双手一直捂着她的眼睛,片刻不曾松开。
小小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早知那是见母后的最后一面,她就不该害怕的。
宫殿很多。
灯火几步便有一盏,照得积雪泛着橘红色的光。
可沈峤觉得那些灯盏照亮的只是墙壁和柱子,照不亮任何一张人的脸。
昔日的家,四处鬼影幢幢。
刚出凤仪宫,便撞上了一人,为首的男子披着玄色大氅,身形高大,目光隔着纷扬的雪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萧景元。
曲雁秋脚步骤然一僵,不着痕迹地将沈峤往怀里拢了拢,曲雁秋垂下眼,声音平稳:“王爷。”
萧景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沈峤,开口:“这么晚了,你们为何在此?”
曲雁秋:“公主殿下做了噩梦,不肯睡,哭着要找陛下。
臣女拦不住,只好带着她过来。”
沈峤抬起头:“伯伯。”
萧景元看了她们片刻,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眼睛:“长宁。今晚太乱了,不要乱跑。”
他又把目光移向曲雁秋:“你已经不适合再留在宫里了。
明日出宫罢。”
曲雁秋低头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