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调去茶房的第二天傍晚,谢无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崔府后院整理账册。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院墙染成一片暗金。蝉鸣已经弱了,换上蟋蟀断断续续的叫声。账册摊在石桌上,风吹过来哗哗响,用镇纸压住边角——石头是从井栏边捡的半块青砖,边角已经被磨圆了——一行行核对昨日的出入。石桌面上落了几片槐树枯叶,叶脉干得像旧书页里的经络。
不是恰好路过专门来找——廊下有个老头儿找你,说是上次指路的那个少年的朋友,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指路的事。放下账册,理了理袖口,跟着出去了。
后院偏僻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谢无咎背对着她站着,像是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灰砖地上像一道墨渍。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谢公子。沈惊鸿在他身后停下。
谢无咎转过身来,神色淡淡的,像是要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冒昧了。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变了变,从审视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在盘算什么很远的事。沈惊鸿没催,只是把重心微微换到另一只脚上,等着。
沈姑娘,上次问我黄河水位为何这么低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那一年,也是大旱。也是黄河水位低。
她屏住呼吸。
二十三年前,他说,那一年,也是天裂。
天裂。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上慢慢碾了一下。
身体微微前倾。公子见过天裂?
谢无咎没有一刻迟疑。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见过。他开口,语调沉了下去,我小时候见过天裂之后的天地。寸草不生,饿殍遍野,人易子而食。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沈惊鸿看见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沈惊鸿等着。谢无咎需要时间——他的记忆是残缺的,但有些东西,那种极致的饥饿,会刻在骨头里。
天裂之前,他终于又开口,字几乎听不清楚,有一些东西会变。气候升涨,降水减少,河道干涸,蝗虫提前。
他说得很平淡。沈惊鸿把这些都记下了——正是她观察到的。
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谢无咎盯着她,神色变得很认真。
因为我也研究过。他顿了顿。沈姑娘,你也在研究,对不对?
她没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谢无咎没有追问,话锋一转,问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阻止蝗灾,还是别的什么。
都不是。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活下去。
谢无咎看了她很久。夕阳从屋檐挪到地上,又从地上一点点消失。槐树下的影子越拉越淡,他的轮廓在暗色里渐渐模糊。他忽然问她哪里人。润州。润州哪里。还沥。还沥哪里——他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掏出来,仔细擦干净再放到她面前。她顿住了,说忘了。
忘了?谢无咎的眉头皱了皱,沈姑娘,你记得昨天的路,却忘了家乡在哪里?
后背一凉。风从槐树顶上压下来,碎发扫过脸颊。她在露出破绽。
公子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谢无咎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沈姑娘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真正的原因。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