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谢无咎对她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得疏远,而是变得更自然了。以前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现在说的时候会随意些,像是根本没在算计什么。
没去查过原因。
那天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他没有追问,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暂时不戳穿。
心里很膈应。
像是有一根刺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三天,整理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他没有收起来的信笺。
不是账本,是一封手抄的古书。信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次。
看了一眼署名。
署名处的字已经褪了,只依稀辨得出是个字。翻到正文,从头读起。
景元三十三年,始于七月,有异物自天而降,落于鄱阳之滨。
一行行往下读。
景元三十三年七月,上天异象丛生,滨湖二滩草木尽枯。是月,稼穑不返,墟不复产,士卒不支,人相食。
景元三十三年七月,上天异象化为蝗蝗,其形如块,其色如铁,密匝匝蔽日,落则无烟。大凶,更曰此天收也。
心跳加快了。手指捏着信纸,纸张薄得几乎要被捏碎。
这是关于上一次蝗灾的记载。比知道的更详细。
继续翻。
下一条是另一段笔迹,笔锋不同,像是后人加上去的。
天祸之前,尚有饥。天祸之时,蝗从何来旧注自天祸之处来。天祸何为更不知。或更天祸之时,有异物自天而下,落于地中,化为蝗。
目光钉在那段话上。
最后一条只有一行字锋过无痕,天收此地。访此章可问崔家旧人。
信笺合上了。站在书斋里,心跳很乱。信纸边角磨得起了毛,被翻阅的次数可见一斑。窗外风吹着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这封信里的信息攥在一起,指向几件事上一次大蝗灾真的发生了,规模和破坏力比想象的更大。那个地方和有关,的时候有异物自天而下。这一切的原因在临安--临安所在的地方。而谢无咎对这一切的研究,远比知道的多。
他在研究蝗灾和天祸的关联。他在找答案。
而他在找答案这件事本身,说明不是单纯想利用蝗灾--他有更大的目的。
把信笺放回原处。
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信笺底端--那里有一片纸,夹在最末页和封底之间。
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
王晟,景元旧臣,天祸之年离家,其后人今在城中。
崔晟,景元旧臣,天祸之年被擒,其子孙今在西北。
元晟,景元公主,天祸之年逃,子今在地。
嗓子紧了紧。
元晟,景元公主。
名单放回原处。手指在抖。放得太急,纸边擦过封底发出极细的沙声,像什么虫子在暗处爬过。
谢无咎回来的时候,已经在整理账本了。今天的事不多。语气很淡。他在对面坐下,开始写东西。
抬眼看了他一下。
侧脸很平静。眉眼清冷,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但眼底有一层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冷淡,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藏着什么。
他的笔停了一下。
我觉得不能。蝗灾不是天灾,是自然规律。一旦条件具备了,它就会来。谁都阻拦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预警。
那你为什么还要预警。
因为我不喜欢坐以待毙。预警了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谢无咎没动笔。
你很淡然。
不然呢说了你也不信,不说心里不踏实。
他没应声。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他没反驳,也没点头。
但他的笔没动。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他的计划——这一点,她看得出来。他的指节搭在笔杆上,白了一瞬。
必须在他和自救之间做出选择。
没有答案。
只知道,不能像王琳那样,死在局中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是局。
必须比他更透明。必须压下去。她把账本合上,掌心按在封皮上按了一会儿,直到指节不再发白。
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的影子又在墙角蠢动。
你不是别的人。你是你。--他是
没有再去想。
只知道,必须做一个选择。
第二天,去寻了崔颖。
崔颖正在算账。看见她来,放下了算盘。
大小姐,我想问一件事。
崔颖的算珠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