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第二十五天。
夜里下过一阵雨,雨停了又起风,风把帐篷的粗布吹得啪啪响。土墙根下那盏油灯被人拨到最短,灯芯烧焦的那一截还在发烫。灯油快见底了,火苗矮下去一截,光圈缩成碗口大的一团,照不远。帐篷角上挂着的水珠顺着粗布纹路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外头的风一阵紧一阵松,松的时候能听见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紧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剩粗布拍打土墙的闷响。泥地上散着几片枯叶,是被风从帐缝里吹进来的,踩上去有脆响。
那本禁书摊在粗黄纸上。
书页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从逃亡的寒门士子手里买的。那士子下巴尖削,眼睛底下的青黑很重,像是三天没合过眼。沈惊鸿给他倒水的时候,他接过去的手都在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响了一声。水是凉的,他灌下去半碗,呛了一下,咳得弯下腰。那本书就搁在他脚边的包袱里,包袱皮是粗麻的,磨得起了球。士子走的时候没回头,脚步声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痕,拐过土墙就没了。后来听说那士子往南走了,不知道走到没有。
谢无咎靠在土墙的另一侧,手里的刀鞘搁在膝上,没说话。他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靠着墙,腿伸直,刀鞘横在膝盖上。但今天他的手指没像往常那样敲刀鞘,而是攥着,指节发白。帐篷里闷,额角有一层薄汗,没去擦。沈惊鸿注意到他的刀鞘上多了一道新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沈惊鸿翻开书。第一页:天裂之前,有蝗。第二页:蝗过之后,有火。
没了。后面被烧了。
焦痕从第三页的右下角开始往左蔓延,烧到字就停住了。纸面发黑,那一截书脊还在散着微弱的焦味。凑近闻了闻——不是新烧的,是很久以前烧的,焦味里混着纸张老化的酸气。指腹按在焦痕的边缘——纸已经脆了,稍稍一用力就掉渣。每次到关键的地方就没了。叹了口气,把书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没烧干净。
大断绝,非天灾。
手指停在那五个字上,没动。灯芯的影子在字上一跳一跳的。帐篷外头的风又吹了一下,粗布贴着后背鼓起来又瘪下去。
谢无咎的呼吸声很轻。他没凑过来看,只是把视线落到了沈惊鸿指尖压着的那一行上,然后沉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够。这几个字不够证明什么。需要更多。
找了两天,又找到了一本。
更旧。封面上写着景元历法,字迹是隶书的写法,笔锋钝拙。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用线缝过,线已经断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截还连着。谢无咎说景元朝被灭之后这本书就失踪了,因为里面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蝗灾的周期性,还有天裂的原因。景元朝的人知道天裂是怎么来的,但没人敢说。说出来会死人。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沈惊鸿抬起眼。他说都死了之前,先停了停。下颌那根筋绷得很紧。就像他母亲一样。
帐篷外头有个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哭几声停一停,又哭几声。风把哭声吹散了,听不真切。
继续往后翻。有一页折了起来,展开。
那一页的纸色比别的页更深,是被人反复摸过的颜色。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裂,摸上去像砂纸。
大断绝之前,有蝗。蝗生于旱,旱生于戾。戾从何来?地从天裂。
天裂非天裂,乃人裂。地气泄于裂口,故有蝗。
沈惊鸿盯着这几行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土墙上跟着摇。帐篷角上那滴水又落下来,砸在泥地上,声音很轻。
地裂。地气泄露了。所以有蝗灾,所以有天裂。但为什么会地裂?书里写了一个字——戾。
她想起前世——曾在研究室的故纸堆里翻到过类似的句子。《天裂考》那篇残稿里有过一句蝗之生,源于地裂,但那篇残稿后来被馆方封存了,理由是。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篇残稿被封存的时间,恰好是出事前的第三天。如果当时多看一眼,是不是就能提前知道些什么?这个念头闪过就散了,没有答案。
谢无咎说,戾是怨恨,是怒气,是能让土地裂开的东西。什么东西能让土地裂开,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不是天灾。
没应声。手指在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纸面粗糙,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凸起来的纹路。写这几个字的人用的力很重,笔锋几乎要戳破纸背。
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