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谷的夜比外面更静。静得不像夜,整座山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水底,光、连风都被捂住了,只剩下地底深处什么东西缓缓流淌的细响。虫壁上的青苔在夜里泛着一层幽绿的光,湿漉漉地贴在石头上,指尖碰上去会沾一层滑腻的水汽。谷底偶尔传来水滴落进深潭的声响,空洞、遥远,一下一下,数着什么不该数的东西。潭水的回声在石壁之间反复弹跳,最后化成一层模糊的嗡鸣,贴着地面散开。
谢无咎坐在那块生着青苔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蛊公早就识趣地缩回了那口铜棺里。棺盖合得不严,缝隙里漏出一丝暗红的火光,映在石壁上,一道没有温度的疤。谷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无处不在的、湿润的泥土腥气。那股腥气里夹着硫磺、铁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腐叶发酵到了极致,从叶脉里渗出来的那种。
沈惊鸿没有开口。
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拳的距离。
不近。不远。刚好够让他知道有人在这儿,又不至于碍眼到让他觉得被逼迫。
这种分寸感拿捏得很准——或者说,在拿捏这种分寸这件事上,已经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熟。
谢无咎也没开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叶片被他揪了一片又一片,茎秆的断面渗出一点白色的汁液,那汁液沾在他指腹上,也没擦。
肩膀那根绷直的筋在袖口底下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母亲是牺牲品。
不是叛徒。不是逃兵。不是那个在谢家祠堂里被除名、被唾骂、被当作耻辱抹掉的名字。
她是被灭口的。
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因为没有按照别人的剧本演下去,所以被按进了这潭看不见底的浑水里,死得无声无息,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几根。
这个真相比谢无咎想象中更重。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以为这几年的流亡已经把他对这两个字的期待磨得差不多了——磨到能拿在手里掂一掂,再放回怀里。可真当这个答案砸下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有块石头堵在那儿。
压得呼吸都放浅了半分,又把喉咙里想吞回去的那口气也一并堵住。
他开了口。嗓子有点哑,风化过的竹子被硬生生折断时的那种钝响。
「你不用可怜我。
沈惊鸿侧过头。
他没看她。视线还落在脚边那株被他揪秃了的野草上。
没接。
也没想着去接。只是把原本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地、很自然地收回去,搁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指尖交叠,按得很轻,按住手心里某个不该让人看见的动作。
这种沉默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谢无咎不是个需要人哄的性子。他讨厌那些没关系都会好的你辛苦了之类的废话。说出来的人轻松,听进去的人憋屈。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是安静——是他妈的、能让他自己把这口气顺下去的安静。
而沈惊鸿恰好给了他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