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扶着我。
他开口,听起来很正常,甚至还有点不耐烦——你自己非要来的,摔死了算谁的?
算你的。
凭什么?
因为你在。
然后他就没吭声了。不是故意不说话——是喉咙里的话被什么卡了一下,咽回去了。他的拇指蹭了蹭食指指节,那块磨刀磨出来的老茧,来回蹭了两遍才停。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地底回荡。蛊公的骨灯在前面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长长的,分不清哪个是谁。雾越来越浓,疼痛却开始慢慢消退——不是一下子消退的,是一层一层地退。先是耳鸣压下去,再是太阳穴那根绷紧的筋松下来,最后眼前的混沌里开始出现轮廓。
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谢无咎的侧脸。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手还扣在她手腕上。睫毛在幽暗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边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的细小伤口——是刚才进雾时被蹭到的,渗出一点暗红又被潮气洗淡了。颧骨上沾了一小片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也没擦。
能看见了?
能了。
他松开手。动作很快,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然后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正好挡在她和雾最浓的地方之间。他的肩很宽,把她整个人都遮进了他背后的阴影里。
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指甲掐了掐掌心,刚才那阵疼还没完全缓过来,掌心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
袖口还是潮的。刚才他指腹在她腕骨上按住的那一块,现在还是烫的。那种烫不是温度——是被另一个人认真地、不曾松手地握过之后,皮肤自己记住的感觉。
记忆冲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雾里的东西还没完。雾里的东西在提醒她——这里埋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那些她在前世只敢在文献里读到一笔带过的符号,可能就刻在这片雾的另一边。蛊公说书库里有上一个文明留下的东西。如果她不看一眼就退出去,下一次她未必还有机会。这一次她既然来了,就要看清楚。
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里还带着那股腥甜的尾调。肺叶被撑开的时候,那股味道顺着气管一路滑下去,在胃里打了个转又翻上来。她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痛感很真实——至少说明她还没死在雾里。
前方的雾门正在缓缓打开。不是朝两边分开——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然后跟撕帛一样,一道一道地往两边剥。雾的断面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一闪即逝。裂缝深处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比黑暗更深的黑,浓稠得凝固了似的。
蛊公停在门前,半转过骷髅面具的方向,等她跟上。骨灯的光在他脚下晃了晃,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跟一条细长的裂缝从雾门底下延伸出来。
骨灯的火苗在雾门边缘跳了跳,把蛊公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半张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不像是皱纹——一条一条的,虫谷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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