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路越走越窄。

两侧岩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泛着一点幽幽的荧光。湿度一寸一寸贴上皮肤，衣襟很快被捂得潮黏。头发丝黏在脖颈上，痒得想挠，但手一抬就碰到冰凉的水珠——不知道是岩壁滴下来的，还是空气凝出来的。用袖口蹭了蹭脖子，布料上的潮气比水珠更难受，索性不管了。蛊公走在最前面，那盏骨灯晃晃悠悠，照亮的永远只有方寸之地——光往前挤三步，身后的黑暗又补回来三步。

脚步声踩在湿石板上，一步一步，和蛊公的骨灯晃动合着拍子。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昏暗中行走的节奏——瞳孔放到最大，能看见石缝里偶尔爬过的小白虫，能看见前方蛊公后背袍角沾的灰。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在她跌倒时能接住的位置。袖口蹭过袖口时那点带体温的阻力，没回头，但感觉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沉了半寸——鞋底碾碎石屑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个尾音。是体力在往下渗，还是别的什么，她没问。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忽然浓起来，浓得跟往鼻腔里塞了一把湿腐的花瓣似的。沈惊鸿皱皱鼻子，用袖子捂住口鼻——布料上沾着虫谷里蹭的泥腥气，反而混出一种更奇怪的味道。前方果然起了雾。白色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青，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一股一股地往外翻。蛊公的骨灯照进去，光线被吞了一截——剩下的那部分黏稠地挂在雾里，散不开。灯芯烧到最暗的那一档，火苗缩成一粒青豆。

蛊公停下了，骨灯在空中划了个弧。这是书库的守护雾，当年布在这里的，进去就会触发记忆封印。头疼是最轻的，运气不好暂时看不见，运气再坏一点——永远看不见。蛊公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没应声。耳边的水滴声在雾里被放大了，每一滴都像是直接敲在颅骨内壁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在虫谷蹭的泥，指腹上被竹片划的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发白。

谢无咎从右边开口，懒洋洋的——进去就可能瞎，你确定要去？

她盯着那片白。雾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很慢，有什么东西在雾的深处缓缓翻身，把更深处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气一层一层往外推。那股腥甜的味道被翻搅起来，浓了三分，又淡了一分，跟着雾的起伏走。跟潮汐似的，但没有岸。

脚步没停。

然后她的手肘被抓住了。

谢无咎的力道不大，但很稳。他没拽她，只是托着她的手肘，怕她走快了摔倒似的那么轻轻一扶。指节那点粗糙的茧硌在肘窝内侧的软布上，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点硌感停留了比她预期更久的一瞬——拇指在布面上无意识地碾了碾，像在确认自己还攥着什么。他松开手的时候蹭了她的手肘，往前走了。沈惊鸿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那点被他掌心捂热的布料还没凉。肘弯里残留的触感像一根很细的弦被人拨了一下，震动从手臂蔓延到肩胛，又停在那里。

雾越来越浓，腥甜味钻进鼻腔，顺着呼吸渗进肺里，在肺泡那层薄薄的膜上化开。舌尖开始发麻，麻得像舔了一块冰太久。

然后太阳穴突然跳了一记。

很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敲了敲墙壁。沈惊鸿没理会，继续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片，身子一晃——谢无咎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回了她袖口，拽了一把。

第二步，疼痛猛地炸开。

不是渐进式的，是突然一下子，有人拿锥子凿进太阳穴里。她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本能地往岩壁上撑——指尖碰到苔藓，滑腻腻的，抓不住。眼前的世界忽然就花了。白色的雾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光斑，什么都看不清了。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早的东西，是还没出生就已经在这片雾里等着她的东西。它翻过来，又被什么按下去，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壁拼命往外撞，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膜鼓胀起来，两只无形的手从内外同时按压，气压差把一切声音都压成了尖锐的嗡鸣。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力道稳得背后突然多了一堵墙。谢无咎压着嗓子说了句又来了，带着点嫌弃的意思。他的手从后背移到她的手腕上，稳稳地扣住。指节贴着腕骨内侧那根细脉，指腹的温度比她以为的烫。

她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动不了。脑子里混沌一片，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又被什么拦住，出不来。耳朵里嗡嗡响，骨灯的晃动声被压到最远。

谢无咎让她跟着走。左脚往前迈一小步，右边有个坑，绕过去。她跟着他的指令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他的手一直扣在她手腕上，力道不重，但从来没松过。那只手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依赖的稳当——每次脚底碰到不平的石面，他的指腹都会提前收紧半寸，给她踩点。脚底传来的不是石面的冷，是石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地热——很淡，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

谢无咎。沈惊鸿开口，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