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透进来,心跳就先醒了。昨晚答应了那个女人要去城外,今天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惊醒,是被自己吵醒的。脑子里全是昨夜的事——账本上的字、那个女人背着孩子的背影、那句我父亲的脚步——搅成一团,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胸口一块沉甸甸的凉意。
谢无咎已经不在房里了。
掀开帘子,看到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晨露还挂在石凳边沿的青苔上,几只蚂蚁沿着苔藓的边缘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条线。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早就没了热气,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但他还是端着,一动不动。
走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一夜没睡?
没回答,只把茶盏推到一边,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睡不着。她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苦得皱眉,茶渣粘在舌根上,涩得发麻,不如不想。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今日要去哪?
城外。很淡。等一个人。
一个故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或许你也该见见。
润州的街道很宽,这个时节已经有早市的摊子在支棱。蒸笼的白气、卖烧饼的号子、还有不知道哪家煎的油条香味——一股脑地扑过来。
跟在谢无咎身后,视线掠过每一个经过的路口,每一个转角。有个挑担子的汉子从身边擦过去,担子两头晃着,一头是青菜,一头是半扇猪肉,油渍把扁担染得发亮。卖烧饼的老头把炉子支在巷口,面团在铁板上滋滋响,油烟和白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鞋底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板缝里渗出昨夜留下的潮气,一只虫子卡在缝里,挣扎着往上爬。
他走在前面,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个能伸手就够到她的距离。肩胛骨在衣料下起伏着,步子落得比平时重了半寸——昨夜的话,他也在想。
你注意到没有。开口,跟着没有。
想了想,确实有那么一瞬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但很快就消失了。街角那棵半枯的槐树底下,有个人正蹲着修补一只破筐——那一眼,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有一个,但没恶意。
何以见得?
如果真有恶意,不会跟得这么近。顿了顿,在试探。
没说话,只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城外一里多地,有棵老槐树。
槐树很老,枝丫遮出一大片荫凉。树皮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能塞进去一根手指。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卷着,露出下面精干的小臂。头发花白,但背脊挺得比什么都直,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左颊有一道旧疤,从颔骨一直拉到耳根,有些狰狞。但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看透了什么似的。疤痕边缘泛着一层淡粉色,是新旧交叠的颜色,有些地方已经和肤色差不多了,有些地方还带着刚愈合时的紫红。
注意到他的鞋——沾着泥,鞋底纹路还很新,刚从地里上来的。鞋面上还沾着几根草屑,黄的,枯的那种,秋后才有的颜色。
谢公子。那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谢无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叔。
陈叔。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润州城外老槐树下的,穿灰短褐,左颊有疤,鞋底新泥。一片槐叶落了在他肩上,他也没拂。
那人没看她,目光一直落在谢无咎身上,像在打量什么。过了片刻,才把视线移到她身上,眉头皱了皱。
内人。很淡。
指甲掐进掌心。
陈叔的神色沉了沉,也更探究了些。
陈叔的神色沉了沉,也更探究了些。
谢公子成亲了?他打量着她,夫人——哪里人?
陈叔不用操心这个。谢无咎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身前,您来,是有事?
陈叔没答,只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眼神有些异样,不是审视,是确认——像在确认她是不是他认识的某个人。
然后移开了。
我来,是有事。润州的局势,有变。
什么变?
陈叔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太后的人已经到了润州。
手指攥紧了一瞬。
太后。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凉意。
来的不是别人,是太后娘家的人——王家的二公子,王琳。
王琳。这个名字没听过。舌尖在嘴里滚了一遍,硬邦邦的,像嚼了一颗石子。
谢无咎的眉头皱了皱。
他来润州做什么?
表面上是巡查盐政。陈叔说,但我听说,他带了一队人,不是盐商,是兵。
带兵来润州?喉头动了动,有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叔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些微妙的意外,但很快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