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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以物易物

牢房里的空气带着霉味和陈年的潮气,水珠从墙缝里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某个看不见的积水里,声音轻得几乎就是黑暗本身在呼吸。墙角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稻草,早就烂透了,和泥巴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闷闷的、像发酵过头的粮食的味道。头顶的石缝里长了一丛苔藓,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有一股湿漉漉的腥气顺着石壁往下淌。

沈惊鸿侧耳听着崔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上。

用他自己去换。

什么意思?

崔颖没有答。锁链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潮湿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消散。水珠从墙缝里掉下来,砸在铁链上,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他是景元朝公主的儿子。崔颖把话压低了些,对吗?

后脊一凉。

谢无咎的身份。

这件事她藏了很久。从在茶房第一次认出他袖口里那截磨白的布开始,从他每一次提起景元朝时那种压得很稳的沉默开始,从他在虫谷里握住她的手说你死了我还得重新找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他身上背着的东西比蝗灾更重。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往下想的轮廓。可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在黑暗里直接点破是另一回事。

沈惊鸿追问怎么知道的。崔颖把那层虚弱收进去,露出一点冷而硬的底子——崔家和太后之间的旧账,从小听到大。他是公主的儿子,崔家知道,太后知道,只是没人说出来。说出来的人,都死了。

锁链拖动的声音在黑暗里拉出一道很长的线,从墙根一直拉到沈惊鸿的耳朵里,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断掉。

崔颖接着往下说,他来是为了找王琳。那个在京城手握账本的人,那个太后的侄子,那个二十三年前参与覆灭景元朝的人。他在润州做的每一件事——粮仓、账本、种子、崔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因为王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景元朝灭亡的那一年。他母亲死的那一年。

他母亲的死——和王琳有关?

崔颖没有直接回答。她坐起来用了很大的力气,喘息声从黑暗里传过来,很浅。

王琳是太后的侄子,也是王家的嫡子。王家当年参与了景元朝的覆灭——包括那场蝗灾。

沈惊鸿追问蝗灾。崔颖把话压到几乎贴着她耳边——蝗灾不是天灾,是王家的人制造的。而王琳知道这件事。所以谢无咎找他,是为了复仇,也为了真相。

账本里有王琳的名字,也有当年的证据。蝗灾怎么来的,种子谁放的,谁下令的——是谁杀了他母亲。

崔颖没吭声。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惊鸿的指节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在旧伤上。那些年她跟着谢无咎走过的路、翻过的山、躲过的追兵——原来每一步都踩在他母亲的血上。他从来没说过。一次也没有。他只是把那截布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他每一次压得很稳的沉默背后,都压着二十三年的重量。知道他每一次说你死了我还得重新找人的时候,嗓子眼里卡着什么。

崔颖说到最后,声音里那点虚弱又重新挂了回来——他要用景元朝公主之子的身份,换那本账。王琳想要的不只是账,他还想要谢无咎的命。不是杀,是交给太后。太后想要谢无咎的命已经想了二十三年。只要他把身份证明交给王琳,王琳就会把他交给太后。

然后太后会杀了他。话说出来比预想的还冷——就像当年杀了他的母亲一样。

不行。

牢房里锁链拖了拖。

不行。又重复了一遍,他不能用自己换。

崔颖的语气带了点刺——他查了二十三年,等了二十三年。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沈惊鸿知道崔颖说得对。他不会听。他查了二十三年的东西就在眼前,他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来。

可她不能让他去死。

我不能让他死。

因为他替她挡过追兵,因为他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还在替她画地图,因为他每次把那截布条攥在手里的时候指节会微微泛白——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它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话停在了嘴边。舌尖上有很多个字,每一个都烫得说不出口。

牢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很重。很多。火光从走廊尽头晃过来,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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