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很冷。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比昨晚更差——视野里有一块地方已经完全黑了,像被人用墨汁涂掉了一块。
你的眼睛。谢无咎从她身后开口。
还能看见一点。没有回头,太后的人走了吗?
走了。他走到她身边,带着你的警告回去了。
笑了一下。很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弧度在晨光里又收了回去,笑完之后连维持的力气都不够。又问王琳呢。他说在屋里,声音放低了些,一夜没睡。院角那口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冰面映着天光,碎成几块不规则的镜子。
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也一夜没睡。肩膀靠在门框上,姿态松垮,但手指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剑柄。说了句你也没睡。他说睡不着。没再问。院子里的地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草尖上挂着露珠,被晨光一照亮得刺眼。墙根的青苔泛着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一只麻雀从墙头跳下来,在地砖上啄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没接话。侧耳听了一下屋子里的动静——王琳坐在桌边,正在看什么东西,呼吸很浅很轻。心里的事情重新排了一遍,然后叫了他的名字。
谢无咎顿了顿。站在那里没动,眼神在晨光里显得很深,一潭被晨雾遮了一半的水,你知道底下有东西,看不清。
她会信。他终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有选择。他说,郑国公已经动手了——崔颖被下毒就是证据。如果她还想活着,就必须相信你。
沉默了。晨雾在窗外一点点散去,光线在窗棂上一寸一寸地往里爬。远处有鸡叫声,还有牛车走过土路的响动——很慢,一下一下,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噔咯噔的,整个润州都还没醒透。门框上有一道旧裂口,木头的纹路被风雨磨得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问那下一步做什么。他说等太后的消息。又问如果她不来呢。他说她会来,语气很平,没有犹豫。
王琳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比昨晚更差,眼下的青色更深,但眼神很亮——下了什么决心。
他说他想明白了,太后不会相信你,但她会相信郑国公想杀她。顿了片刻。崔颖被下毒是郑国公的人做的,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嫁祸给太后。
手指在掌心里收紧了。指甲陷进肉里,那点疼意倒让她脑子更清醒了些。太后现在以为崔家要杀她,所以她在准备反击,但她不知道真正要杀她的人是郑国公。
王琳说对,所以我们需要让她知道,不是通过你,是通过她自己的情报网。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纸被体温捂得微暖,边角有些发软——这封信他已经揣了不少时辰。这是郑国公和他的人的通信,里面提到了太后,说她已经没用了,可以处理掉。
沈惊鸿的指尖在掌心里掐了一下。这封信是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他说,内容是真的,但不是我截获的——是郑国公故意让我看到的。
目光像一把拆信刀,要从他脸上剖出什么东西来。这是不是陷阱。他说是,郑国公想让我以为太后要被处理掉,逼我站队。然后他说他在将计就计。
王琳几乎是在笑,眼角那道细纹挤了一下又展平。他以为我会投靠太后,但我会让他以为我要投靠他。区别在于——他会把他真正的计划告诉我,然后我会告诉你,你可以用这些信息警告太后。
是不是要和她合作。王琳把嗓门往下压了压,说不是合作,是交易。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晨光从窗棂斜打进来,在她鼻梁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他说你帮我接近郑国公,我帮你拿到他的计划。
偏头听了一下。能感觉到王琳在等她的回答,谢无咎站在她身边,呼吸很浅,那种浅不是不在意的浅,是把所有的在意都压进一口气里的浅。问为什么是他不信任的人,王琳说因为他不信任我,他会信任你,因为你是天降之人,他知道你的眼睛会出问题,知道你的记忆在消失,他想利用你。
袖口里的粗布被攥了一下。他知道她的眼睛会出问题?王琳说知道,郑国公对史前文明有研究,他知道你的能力有代价。
后脊发紧。不是怕,是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之后那种感觉。他想要什么。王琳接过话头,说想要你的记忆,蝗灾的精确时间表,是他想拿到的东西。
很长的沉默。
晨雾散尽,日头升起来了,院子里的地砖被照得发白。远处有公鸡打鸣,第二遍了。地上那一层薄霜在日光里化开,渗进砖缝,洇出深色的水痕。有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早市蒸饼的面香,甜腻腻的,和院子里的冷气撞在一起。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柴刀搁在最上面那捆上,刃口映着日光亮了一下。一只蚂蚁沿着砖缝爬,爬了两步又被风吹歪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