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惊鸿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鸟叫,不是人声。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动静--很重,很多辆,有一支车队在门外停了下来。车轮声里夹着马蹄踏地的闷响,还有人在催促,是宫里那种把话压在喉咙底下不说出来的说话方式。
躺着没动。眼睛睁开和闭着是一样的--那片黑不会因为睁眼就少一分,也不会因为闭眼就多一分。注意力全放到耳朵上。车轱辘的动静、马蹄磕石板、有人从车辕上跳下来的闷响,每一层动静都有自己的位置。甚至能听出那个跳下来的人是个胖子--脚步很沉,踩一下停半下,每走一步都要等人扶。
谢无咎她朝窗边那一片黑叫了一句。
他从窗棂那侧开口,比平时更哑,是一夜没合眼的那种哑。
沈惊鸿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里衣后背那块被汗溻过的布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太后的车队要走了--这意味着太后在润州的事办完了,她得回京城去了。而她这个被留下来的--被留下来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被监视,要么被消失。
没有。留了人。她弟弟。
沈惊鸿的指尖在被子边沿上攥紧。
太后的弟弟,王家的人--她在虫谷里听人提过那位王爷。太后把这个弟弟留在润州,意味着要在走之前把所有知道太多的人收拢干净。活着的人带回去当筹码,死了的人带回去当消音。
已经在门外了。他让你出去。现在。只给你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穿过院子,走到大门--一个视力正常的人或许够。沈惊鸿什么都看不见。城墙那晚她把能用完的眼力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连烛光都透不进去的黑。脚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比她以为的要冷。
扶我。
他顿了顿。她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分明,握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指节里那点发颤的力道。
我自己能走。你只要告诉我前面有没有东西。她摸索着往他那边迈了一步,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废人。
他没再开口。扶住了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的肩侧。袖口蹭过手腕,那截衣料里还带着他昨夜在窗边站了一宿的凉意。两个人的步子很慢,他每迈一步都会等她跟上,掌心扣在她的臂弯上,那只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湿,带着隔夜露水没干透的潮气。门打开的时候,沈惊鸿闻到了一股很重的檀香味。
不是普通的檀香,是宫中用的那种--很贵,很压人,要用气味告诉所有人来的人不是普通身份。檀香底下还压着一层药味,是养在京城里的贵人身上才会有的底子。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靴底踩在湿砖上闷闷的,没人说话。
沈姑娘。一个男人从前头开口,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笑意,久仰大名。
沈惊鸿站在门槛后头,谢无咎扶着她的一侧手臂。门槛的石条磨得发亮,鞋尖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光滑。她看不见对方的脸,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她脸上划过--带着审视,带着计算。
王爷。她微微欠身,话压得很平,民女眼疾不便,无法行礼,请王爷恕罪。
对方顿了顿。眼疾我记得沈姑娘前几日还能看见的。
前几日还能。蝗群来得太猛,民女用了太多眼力。
她没有再解释。她只需要让这位王爷知道--她知道蝗灾是怎么回事,她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她才把自己弄成瞎子。这是一句无声的递话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姐姐说,你是个人才。润州城能保住,你有一半的功劳。
王爷过奖。民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语气冷了一寸该做的事用粮食喂蝗虫
没吭声。过了两息,对方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我姐姐让我带你回京。润州城太小,留不住你这样的能人。
回京。到了京城,她就是笼中鸟。
王爷,民女有个请求。能否让民女在润州城再休息几日民女有眼疾,不便远行,一路上需要人照顾,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那语气又来了--比刚才更短,更冷。沈姑娘,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民女不敢--这四个字我听过太多遍了。他收了笑,我倒是不怕麻烦。我姐姐说你是个有价值的人。有价值的人,我当然要好好照顾。
沈惊鸿攥紧了手心。他要带她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要带她走。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姐姐还说,要把你和那个姓谢的一起带回去。她说你们俩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