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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证据

第三天早晨。

天还没完全亮透。院子里的一切都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光,像被昨夜的冷空气滤过一遍。井沿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被晨光照着,反出很淡的、碎玻璃一样细碎的光点。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去的时候能尝到一种铁锈似的涩味--不是铁锈,是霜。霜挂在鼻腔里不走,辣丝丝的,每次呼气都带出一小团白雾。

沈惊鸿站在院子中间,面朝天边的方向。一夜没睡,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是那种在流民堆里很少有过的、被等待沤出来的沉重。脚底下青砖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渗,渗到脚踝的时候才停住。院墙上的灰砖缝里还卡着昨晚的霜,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一层冰凉的颗粒。墙头有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雀,歪着头看了看她,又飞走了,翅膀扇起来的风把墙头一根枯草的草尖压弯,又弹回去。

谢无咎还没回来。

手在袖子里攥紧,指节发白。他应该回来了。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数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数一遍,攥得就再紧一分。天边的灰白又亮了一些--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丝温度。

院门就在这时候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风掀开了一条缝,然后他的手从那条缝里伸进来,按住门板,把整扇门推开。门轴转出了一声很轻的涩响,是被风磨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干涩,尾音拖出去一小截,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特别清楚。

谢无咎走进来,呼吸比她想象的更沉。嗓子里压着一点滞涩,是那种受了伤不让人看出来的压法。袍角沾着几点已经干成暗褐色的血斑--是他这两日越来越常见的、把我没事压在嗓子里不让她听出来的那种疲态。肩膀的弧度比平时低了一点,是受伤之后不自觉含着的幅度,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半步,落脚的时候先用脚尖试,再放平--是肋骨在疼。

但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沈惊鸿的脚步在青砖地上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东西拿到了。

沈惊鸿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本册子。册子很旧,边角都磨损了,封面用密语写着几个字,是她在周大人府衙附近见过几次的笔迹。封底的线装松了两道,有一页的纸角从侧面戳出来,折痕很深,被反复翻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翻开册子,手指顺着纸页摸过去。里面记录了很多东西--周大人什么时候给京城送信,什么时候收到京城的回复,什么时候派人去监视谁,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派出去的人马是几匹、走的哪条道、用的什么暗号都没漏。有几页被水渍洇过,墨迹晕开了一小片,纸页边缘泛着受潮后的粗糙,但字还能摸出凹痕。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他。谢无咎的手落在她肩上--不是握,是更轻的、把所有话都压在掌心里的按。肩膀上隔着粗布衣料传过来的重量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但那种轻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真要是没事,他连碰都不会碰。有了这个,周大人的同僚就能把他拉下马。

沈惊鸿面朝他。

你受伤了。

他没吭声。

小伤。被发现了,打了一架。

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它告诉她,谢无咎在说真话--他被打伤了,但没伤到要害。那本册子是从周大人书房里第二层暗格里抽出来的,折返路上被两个巡夜的家丁撞见,用刀背敲晕了一个,另一个被他扔进了墙外的枯井里。枯井边上的青苔被他鞋底碾掉了一层,碾出来的痕迹还新鲜。

手抬起来,想看他伤在哪里。谢无咎的手在她袖口边沿顿了顿,说小伤,不值得她担心。

沈惊鸿的指尖停在他手背上,声音低到只剩气口。你总是这样,说小伤让我别担心,然后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伤。

谢无咎没吭声。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尾敲到了巷口。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嘴角动了动。问她是不是在担心他。

她说她不是担心,她是在想他以后还剩多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一截,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剩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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