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州的时候,天还没亮。
官道上的车辙印被前一晚的露水浸得发软,马蹄踏上去带起一蓬一蓬的浅灰。城门洞里那几盏长明灯还没灭,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只够照亮膝盖上那张草图。更远的地方全被晨雾裹着,什么都摸不到——她只能感觉到车轮碾过青石板时那种高低不平的颠簸,一下一下,从城门洞里一路颠出去。
车帘被晨风掀开一道缝,灌进来的空气是凉的,带着城外麦田里被蝗虫啃过的秸秆腐烂之后那股甜腥味。不是纯粹的臭味——是一种甜得发腻、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发酵的闷。沈惊鸿皱了皱眉,把帘子掖紧了些。
车厢里暗下去,只剩下她膝头那张草图上几根歪歪扭扭的墨线——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墨迹比纸面高出一丁点,是画的人用力过猛留下的。草图是三日前从王琳手里换来的那一页,画着从凉州通往南方的几条山脉、几条官道、几个可能成为蝗群停歇点的渡口。画得潦草,线头断了好几个地方,画的人自己也吃不准那些地名到底存不存在。
谢无咎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壁。呼吸比昨天稳一点,但还是浅——她听得出来,吸进去的气没到肺底就被截住了,是肋下那道伤口还在疼的迹象。嘴唇发干,说话时嘴角会裂开一点,他也不管,就着那个裂口继续喝水。那一刀从肋下斜斜划过去到后背,伤口边缘一直没完全收口。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她前一夜换过一次,旧的纱布留下一圈发硬的印子,新的又洇开一小片,像地图上又多了几道还不确定的路线。
他换好纱布了。但换完没多久,车厢晃了几下,纱布里又渗出一点——她闻到了,铁锈味比刚才浓了一分。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坐了一会儿。
你怎么样?她把话压得很低,尽量不让车帘外的马蹄声把它吞掉。
谢无咎没有说话。
她没有再问——他声音里那层疲色替他说了。嘴上说小伤,实际上一直在撑。从昨晚到现在,靠在那根车辕上闭眼不过一刻钟,剩下的时间都在看那张草图,偶尔抬眼去看一眼车帘外的方向,下颌绷了一条很细的线,是忍着什么东西不说时才有的那种弧度。
你担心我?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攥紧了,又松开。没有回答。
他的指节在她袖口的边沿上碰了碰——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那里还留着他的位置。这种不确定他从来不说,但他的指节能说出来。说出来的时候比他说话的时候更诚实。
我不是担心。她说,我是在想,你以后还剩多少。
够用。他的手在她袖口边沿上又按了一下。
沈惊鸿吸进去的气在嗓子口卡了一下。
她没能把那句没问完的话接完。他不肯给的答案,她不会从他嘴里再要第二遍。只是让自己的袖子留在他指节能触到的那一点位置上,没有抽回来。
车外的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得很稳,一下,一下。数到第四十一下的时候,谢无咎的呼吸终于匀下来了——这一回是真的睡过去了。肩膀的线条从刚才那种僵直的、硬撑起来的样子一点一点塌下去,最后斜斜靠在她肩上。呼出来的气是热的,贴着她脖颈那一小片皮肤,和她自己的体温搅在一起。
沈惊鸿没有动。
马车走了三天。
只停过两回。第一回是在官道边一个被蝗灾扫过的小镇换水,第二回是在一处山坳里把马歇了半个时辰。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偶尔远远听见脚步声——是背着包袱的流民,低着头往反方向走,脚步又急又沉,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镇上的井水是从山里渗下来的,带着树叶沤烂之后的涩味。喝进嘴里有点发浑,水面浮着几片细碎的枯叶渣。她尝了一口,没说话,把剩下的全倒进谢无咎的碗里。碗是他自己的那只粗陶碗,边沿上有个小缺口——是前两天在车沿上磕出来的,他也没换,就着那个缺口喝水。
镇外的麦田没剩下什么了。麦穗是空的,麦秆倒了一地从东倒到西,像被什么东西一爪子从头摢到尾。麦根边上堆着一层一层发黑的虫尸,雨水淋过又晒过,晒过又淋过,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踩上去会碎出很脆的响声。空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裹着土腥气和干草灰。
谢无咎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这一片都完了。
她没有答话。只是面朝那片麦田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风把秸秆吹得来回晃,声音稀稀拉拉的,像一把快散架的扫帚在刮地皮。能立着的不多——风过处,只有零星几根还硬撑着,大部分早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