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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追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亮了。

东边的天还压着一层灰蓝色的阴云,没散尽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灰白的,面粉筛过了草尖。火堆里余烬蒙着一层薄霜,没人再添柴。营地里静得跟被抽空了似的,踩过干草茬子的脆响每一声都听得见。帐篷布上夜露还没干透,碰上去凉得扎人——不是露水本身凉,是布料在晨风里晾了一整夜之后浸进去的那种冷。空气里有烧过松枝的味道,混着干草踩烂后温吞的甜腥,风从西北边灌过来还带了一缕蝗翅烧焦的灰烬味。营地西边立着的那根木桩上还挂着昨晚晾的布条,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没人顾上收。

谢无咎的伤比沈惊鸿想象的更重。刀伤从胸口斜斜划到腰间,深可见骨,血浸湿了他整件外衣,衣襟上的血凝成了暗褐色的硬块。布条刚绕上去就被血洇透,血的气味很浓,混着刀口边缘翻开的皮肉被晨风扫过时泛出的腥甜。陈六站在帐篷口,盯着一截截变红的白布,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什么话卡在牙关后面没找着出口。他脚边堆了三四卷备用的干净布条,其中一卷滚到了帐篷角,他没去捡。

沈惊鸿的指腹贴上他伤口边缘,闭上眼。阵在胸腔里泛起,递来一个答案:谢无咎失血太多,必须尽快处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指腹擦过时能感到那种不正常的温度——失血之后皮肤最先变凉,凉得不像活人的皮肤。每一寸被刀锋划开的地方都在往外出凉气,身体在失血的同时也在失去温度。

陈六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手里拿着一套粗糙的针线,线是麻线,浸过酒。动作很稳——做过很多次的人,手至少不会抖。针是铁的,握在粗粝的掌心里,映着帐篷外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天光。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压碎了两根干草,咔嚓一声,他没管。手指在线上捻了捻,把线头捻细了才穿进针眼。

她坐在谢无咎身边,握着他的手。体温比刚才又凉了一截。呼吸很微弱,还在。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他的指尖在掌心里动了动,像在确认她还在。那点动弹很轻,蝴蝶翅膀扫过手心似的。

针线穿过皮肉的动静很细,头发丝绷断了似的,在耳边却像打鼓。没敢听——怕自己会把陈六的针抢过来。只攥着谢无咎的手,感受他指节一下一下地绷紧。陈六每缝一针,她的手就攥紧一分,指甲嵌进肉里,又慢慢松开,掌心被掐出四个浅浅的白印子。针穿过皮肉的时候,谢无咎闷哼了一声——很轻,压在牙关后面,没全漏出来。下颌绷了绷,又松开了。

血从布条下渗进干草里,草茎被濡成暗红,慢慢洇开如滴进水里的墨。血气混着清晨雾气里的草腥。营地里很静——不是真的静,是所有人屏着呼吸等她做决定的那种静。有人把装水的陶罐放在地上,罐底碰地的闷响压得很轻。帐篷外有风擦过布面,像只手在试着推门。

陈六擦去额上的汗,把针线放下。铁针碰在陶盘上,叮的一声。他手背上沾了两道干涸的血痕,自己没注意。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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