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蝗潮之夜之后,谢无咎对她的态度变了。不是写在脸上的那种--他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还是每天定时来书房处理公务。但沈惊鸿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一样了。有时候她正低头拨算盘,余光里会捕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他没在看她手里的账本,他只是在看她。看很久,然后在她抬眼之前把视线挪开。
沈惊鸿装作没察觉。心里清楚这种变化是从哪天开始的--那个蝗潮之夜,她在谢无咎面前第一次没藏住手上的功夫。
这三天里,沈惊鸿把能查的账目都查了一遍。崔府的存粮、出库的记录、外面粮商的报价--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背后的意图会。粮商们已经在悄悄囤货了,出价比上个月高了一成,这不是好兆头。离蝗灾还有十来天,粮价就开始松动,等到蝗潮真正压过来,城里的粮仓撑不过三天。
那天傍晚,主动去了书房。
暮色从窗棂外头一寸一寸地压进来,把书房里的几排书架染成了深褐色。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是谢无咎上午磨的墨,到傍晚还没干透。案头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了一截,火苗在风里轻轻晃,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有些长。窗外的蝉已经不怎么叫了--往年这时候,崔府后院的蝉能吵到人头疼,今年却稀稀落落的,像是也预感到了什么。
沈惊鸿在门外停了片刻,指尖在门板上贴了贴,才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细响,老旧得像是开春以来就没上过油。谢无咎正在写字。听见门响,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先把那一行收尾的字写完,才搁下笔。桌上的公文被他随手推到一旁,砚台里的墨还湿着。
他头也不抬,问她今天怎么主动来了。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没绕弯子,直接说了蝗灾的事--黄河水位、蝉鸣声、空气湿度,这些都指向一个结论。蝗灾,最多半个月。
书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是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谢无咎没动,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一声,又归于沉寂。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掂过分量
沈惊鸿点了点头。在蝗灾这件事上,是的。她没有多解释。她不能说自己的判断来自另一段人生里亲眼见过的蝗潮,不能说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画面--铺天盖地的灰黄色、啃噬一切的沙沙声、村庄在一夜之间变成空壳。那些东西说出来,谢无咎只会当她是疯了。而且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坏事。她见过太多自以为掌握了先机的人,最后死在自己的先机上。
谢无咎没再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案头那张还没写完的公文上,又移回来。沈惊鸿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在猜她到底是谁。一个普通的女子,不该把半个月这个数字说得这么笃定。
没给他开口问的机会。她先一步把话接过来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是因为我需要你做一些准备。粮食。蝗灾一来,粮价会先崩,紧接着是人心。因为我想帮你,也想帮我自己。一个人扛不住这种事。
谢无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礼节性的、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笑自己多虑了的笑。他伸手把那张字帖翻了过去,扣在桌上,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上面写了什么。沈惊鸿瞥了一眼那张倒扣的纸,没多问。有些事情不该知道,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他没说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也没说我得先确认一下,只应了一个字,粮食的事他来办。这个字让沈惊鸿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下--只是一下,立刻又把它绷回去。
谢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他的轮廓在黑暗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线条。他把粮食的事大致说了--崔府的存粮够撑半个月,但城里的粮商、城外的庄户、还有那些囤了粮等着涨价的,蝗灾一来都会先把粮藏起来,等人心崩了再拿出来卖高价。所以要在他们之前动手。他明天就去见几个人,让她不用管这件事,做她该做的就行。
沈惊鸿没接话。她知道做你该做的是什么意思--继续当她的账房丫鬟,继续拨算盘,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谢无咎在保护她,也在保护自己。如果蝗灾真的来了,而她提前知道这件事传了出去,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
还有一件事。蝗灾来的时候,城里会乱。不只是粮价的问题--流民、盗匪、还有那些趁火打劫的。她顿了顿,崔府的位置太显眼了。三奶奶那边,你得提前打个招呼。
三奶奶的事你不用操心。谢无咎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沈惊鸿知道为什么--三奶奶和谢无咎之间有她看不懂的暗流,那不是她该插手的地方。有些暗流一旦碰了,手就缩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