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又开口,问她之前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袖口的布料。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怎么扛过来的靠的是一次次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本能,靠的是知道不是终点、只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的底气。这些东西没法说。
她只应了一句——习惯了。
谢无咎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怜悯太轻了;也不是探究,探究太冷了。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隔着一道河,看不清楚,但知道对方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轻轻点了下头,让她去做吧。
沈惊鸿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砖上敲出细碎的回响。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他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放心。粮食的事,我不会让你白操心。
她没回头。油灯的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脚边拖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随即被走廊的黑暗吞没。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谢无咎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他叫住了她。回头时,他坐在原处没动,灯火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他问她蝗灾来了打算怎么办。她说留下来。他说崔府不是久留之地,蝗灾来了这里会乱。这她当然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沈惊鸿读不完,也不想现在读。她转身出了书房,身后的门轻轻合上,把油灯的暖光和墨香一并关在了屋里。
走廊里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把影子在青砖上拖成长长一条。夜风里裹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蝗潮来之前的气息。
沿着回廊往自己住的小院走。路过一处月亮门的时候,看见守夜的婆子靠在门框上打盹。沈惊鸿没惊动她,轻手轻脚地绕了过去。
半个月后这座城里会发生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无咎会不会在蝗灾真的来的时候记起今晚说的这些话,没法确定。但有一点很确定--能做的事,已经做了。
剩下的,交给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干燥而温热。像是这座城被啃空之前,最后一次呼吸。
(第2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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