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一整天,入夜后江面暗下来。江风裹着水腥气往船舱里灌,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特有的那股腥甜。
沈惊鸿靠在舱壁边,手里攥着那枚被体温捂热的青铜残片,拇指来回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木质舱壁贴着后背,潮乎乎的,带着河水浸上来的一点凉。脱身后的疲惫一点点涌上来,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有点发软,衣襟上还沾着荆棘汁液干掉之后那股生涩的苦味,可她没有闭眼——这船上不止她一个活人。那道目光,从舱帘被掀开之前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重,却踩得很稳。一步,两步,不疾不徐,好像早就知道她在这儿等着。
谢无咎掀开舱帘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她跟前一搁。舱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舱窗漏进来一线,照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他身上带着一股江水的凉气,衣摆下沿还沾着水渍,像是在船头站了很久。食盒掀开,几张饼和一碟腌菜,示意她吃。
沈惊鸿抬眼看他。这人一路跟过来,嘴上永远是、正好遇上,哪来那么多顺懒得戳穿,戳穿了他也不认。
谢无咎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随意,跟在自己家没两样,可坐的位置刚好挡住舱门——整条船最难被偷袭的角度。沈惊鸿打开食盒,几张饼和一小碟腌菜,饼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碎渣掉在膝盖上,边缘还带着一点焦黄。江风从舱窗缝灌进来,带着河水和老酒混在一起的涩味,有口热的就不错了。她掰了半块饼,捏在手里,没有马上吃。
她吃了两口,开口这船是你的。
不是问句。
眉毛都没动一下租的。
船老大见你跟见阎王似的,舱里什么都有,连腌菜都比寻常的细——你租的他没吭声,嘴角那点弧度却没藏住。谢公子图什么我欠你三回人情了,再欠下去怕还不起。
谢无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节拍不急不缓,仿佛在数她话里的几个字。
舱外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水,在江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他眉头几乎没动,侧耳听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
沈惊鸿把话压得很低有人。船尾那个,从上船起就没动过。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匕首,指尖贴着冰凉的刃面,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不是我带来的。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话压得极低,近乎贴着她耳边,别打草惊蛇,先看看他要什么。
他没松开。指尖的温度从她腕骨传过来,不烫,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笃定。光从舱窗斜斜地落在他手上,那几根手指照得发白。沈惊鸿没挣,也没动,就那么让他握着,两人的呼吸在窄小的舱室里交错。过了几息,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慢慢把手收回去,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纯属正常操作。
他说他不动我们也不动,他动不了。这话说得笃定——这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船上有鬼,根本就是故意上的船。
你故意带我上这艘船,她盯着他,你想钓鱼。
谢无咎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很浅,但沈惊鸿看得出来——他在等她自己猜。她猜是王家的人,他摇头,又猜崔家,还是不对。再加一个。三家同时盯上这条船沈惊鸿皱起眉。
他没答,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沈惊鸿展开,是一封信,字迹潦草,仓促间写的,墨迹有几处被水晕开了。信上说江南粮仓的账目出了岔子,有人私吞了三十万石赈灾粮,转手卖给了北边的粮商,而那个粮商跟朝中某位大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越读越觉得脊背发凉。信上说完了三十万石的事,卖粮的钱流进了谁的口袋,信上没写,但那个名字悬在笔画的尾巴上,谁都不肯落笔。
你从崔府带出来的东西,谢无咎压低了声音,比蝗祸本身更要命的东西。
蝗祸是天灾,眼前这桩是人祸。天灾来得猛去得快,人祸一旦揭开,牵连的是半个朝堂。沈惊鸿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襟里,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你不是顺路,你是怕这些东西送不到。
谢无咎垂眼看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多了。
她笑了一声谢无
他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