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带着她穿过荆棘丛,钻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荆棘的断口还卡在衣摆的折缝里,枝刺勾住布料,每往前一步就扯一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腿在发抖。刚才那一下差点死掉的余悸还没过去,手臂肿了,视野也还没完全恢复,步子却没有停。林叶被手臂扫过,叶缘擦过肿胀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凉意。脚下的落叶里混着不知名的草籽,踩上去沙沙地响。林子深处漫着一股土被翻过之后才会有的潮腥气——是追兵翻找过的气味,还残留在这片夜色里。陈六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放慢。
陈六的脚步顿了顿,凑近了半步。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翘起的死皮跟着动——不太妙,谢公子让他在后面接应,带的人被冲散了。现在就剩他一个。
没出声。胃里坠了一下,酸涩的感觉从嗓子根往上涌。
谢无咎那边本来就没几个人,现在又被冲散了。这意味着处境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是凉的,混着林子里的潮气,黏在皮肤上。谢无咎应该在西边。他的人比那边多,应该能撑一阵。撑一阵不代表能撑到最后。崔家的人既然敢设这么大的局,就不会只派这点人。
必须尽快脱身。
脚步加快了。跟上去,脚底的落叶被踩得发出闷响,像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面。前面的林子更密了,荆棘丛生,枝条交错像一道道铁网。陈六拿刀背拨开挡路的刺藤,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沾在衣袖上,散发出一股生涩的青草气。
林子里很黑,瞳孔在暗中一点点放大,视野在慢慢恢复。前面的路看不清,方向没错——往西,往谢无咎那边靠。脚底下的落叶被踩得发软,间或踩到一段腐木,脚心一软,小腿抽了抽。夜虫在草丛深处叫,叫声断断续续的,像在给什么打信号。草丛里有萤火虫飘着,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飞得没有规律,忽高忽低。风从林子深处灌过来,裹着泥土被翻过之后那种潮湿的腥气,吸进鼻子里有点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动静。
很轻,很低,有人踩在枯叶上。
右手悄悄摸向怀里暗袋里的银针,指尖碰到针尾冰凉的铁环,脚步没有停。
是我。
是她熟悉的那个调子。
肩胛松了下来。一口气从肺底被压着推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紧张了。谢无咎从一棵树后面闪出来。月光漏过树冠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了几道斑驳的银边——脸上有几道血痕,衣摆破了一角,人没事。手里还提着刀,刀口上有血,顺着刀脊滴到叶面上,被土色吸了一半。他走路的样子比平时沉,重心压得低,随时准备接住什么。刀柄上的布条被汗浸透了,颜色深了一层。
你怎么在这儿?
我断后。他说得很淡。
话音落下,刀尖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刀鞘里。
沈惊鸿愣了。没被骂过这种话。
转过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跟上。
跟了上去。
两人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
陈六不见了——他说要去探路,实际上是给他们留空间。谢无咎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像在养神。沈惊鸿看得出来,他并没真正歇下。月光把他半边脸从阴影里抬出来,眼皮下的光很浅,睫毛在动。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回嘴。月光下看清他脸上那几道血痕,是在突围的时候留下的。衣摆破了一角,是被刀划破的。
你说断后,结果呢?视线没从他脸上移开,一直在跟着我。
他没说话。
你说你先走我断后,可你没有。话落在两人之间那块被月光染成银色的空气里,你说我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那你呢?
谢无咎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很久。
月光在他衣摆的破口处像一片小小的、还没有完全结痂的伤口。然后移开了目光。
怕你死。
两个人都没有动。林风吹了一阵,掀起她衣摆一角。
沈惊鸿的喉咙发紧,别的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上来。眼眶有点酸,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树。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滩墨迹。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尖细的,像刀子划过瓷面。
三人连夜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