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连夜赶路。
林子越走越深,头顶的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陈六在前面探路,她在中间,谢无咎在后面。脚下的地势在悄悄往西边高起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要用多一分力。脚踝在荆棘丛里蹭过的那道口子开始发烫,一阵一阵地肿。远处林梢有夜鸟被什么惊飞——翅膀扑棱的动静从树冠顶上掠过。
视野有问题。每当光线暗下来,眼睛就会发涩,看东西越来越模糊。这是提取记忆的代价。
天亮之前必须找到船。谢无咎从后面开口,压低了嗓门,陆路走不了了,他们一定在各个路口设了人。
我知道。应了一声。
你不知道。他绕到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你的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瞳孔都散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惊鸿。他又把嗓门往下压了压,你要是敢在我面前倒下,我绝对不会管你。
嘴角动了动。
我不会倒。
最好是。
天快亮的时候,找到了那艘运货的商船。
船家是谢无咎提前安排好的。陈六先一步到了甲板上,看到他们来,肩膀一松。
上船。谢无咎说。
跟着他往甲板上走。木板被夜潮打得发黑,踩上去咯吱一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视野黑了一瞬。
脚下踩空,身子一晃,直接向前摔去。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谢无咎。
他的手很有力,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了船舷。沈惊鸿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汗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子。
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心跳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撞,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怀抱很紧,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似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很久。
然后松开手,让人扶她进舱。手指从她手臂上滑过去的时候,指尖凉得像冰碴子。
他站在船头,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甲板上的木纹被水汽浸得发暗,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河水的推力。
在舱里躺了很久。舱板缝里渗进来的河风带着水草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甜甜的味道。眼皮沉得像被什么东西摁着,但脑子不肯歇。翻了个身,肋骨硌在硬板上,闷闷地疼。手背搭在额头上,凉飕飕的,河风钻进袖子里,吹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舱板底下有水声,一下一下地拍,像什么东西在船底挠痒痒。
等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商船在河上行驶,两岸是连绵的山峦,雾气在水面上缭绕。谢无咎站在船头,望着远方。
走过去。他没有回头。
走到他身边,也看向远方。河风吹了一阵,吹得人眼睛发涩。
谢无咎嗯了一声。崔三老爷的人在追,周答应的人也在追,朝廷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四面都是敌人。
转过头,看向远方的河面。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对岸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
雾气很重,看不清对岸是什么样子。河面上有一只不知名的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划开一缕极淡的白雾。雾在散,还没散完。她伸出手,手指从雾气里穿过去,凉丝丝的,像是摸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等雾散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脱身只是开始。
天色由灰变亮,商船往西走。陈六在船头把帆绳收紧,回舱之前朝谢无咎看了一眼。
谢无咎没看陈六,眼睛一直望着远山那条还压着雾气的轮廓。沈惊鸿从那道背影里读出几样他没说出口的东西——周答应的人是不是到了下游,朝廷的折子是不是摆上了案头,润州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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