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停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可能是半夜，可能是更晚--耳朵判断不了，那层灰蒙的东西把什么都裹住了。视野里始终只有那一道模糊的白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块地方。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谢无咎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呼吸很浅--应该睡着了。

没睡。

在想石虎。

屋里很暗，只有那道光证明天还没亮。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上落了灰，伸手一摸，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白的粉。右腕隐隐作痛，纱布底下是昨晚挡那一击留下的灼伤。没去碰，怕把刚收口的伤口又撕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闻久了嗓子发紧。

宕渠三老的内线，是石虎去接应的。如果石虎回不来，那条线就废了，下一个能接触宕渠三老的人就要重新找。重新找至少要十天--十天之后蝗祸早就爆发了。

正想着，听见门外有动静。风裹着碎草叶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刮过地面沙沙响。

极轻的脚步声，三下，两短一长--是谢无咎和王婉之间的暗号。谢无咎醒了，他起身去开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门开了，有人在外头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很像有什么事等不到天亮。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只捕捉到几个字眼--。

过了一会儿，谢无咎走回来。脚步比出去时重了一点，像是心里压着什么。

王婉的人，带来了消息--京里来人了。

后脊一凉。

王家的小公子，王衍。太后的亲侄子。

听说过这个人。王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年轻人，十六岁就入仕，现在是礼部侍郎。但他不止是个文官，在军中也有人脉，和边关的几位将领称兄道弟。宫里安排在京中的一颗钉子，现在拔出来插进了润州。

昨夜到的，直接进了崔府。没带多少人，轻车简从，连仪仗都没摆--办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润州城里知道他来的，恐怕不超过五个人。

沈惊鸿皱起眉。王衍到润州不进官驿不进崔家祖宅，直接进崔府--说明他办的是私事，不是公事。而且这件事急到让他连夜赶来，连天亮都等不及。宫里想让崔家交人，用崔颖换西州的粮道。

西州的粮道。她在那本赈灾账簿里看到过--永和七年拨西州粮十万石，接应人后面的名字被虫蛀掉了。但那条被截的粮道和崔家的关系，她记得。崔家的命脉在那条线上，宫里想掐断它，崔三老爷只能让步。

太后想要崔颖手里的东西，不是这个人。王婉在查她们之间的账--崔家送过几次礼，宫里给崔家批过几次条子，这些都有账。每一次进贡，每一次批复，都是一根线，线头攥在崔颖手里，那些人想把这些线头全部收回去了。

明白了。王婉查的不是崔颖手里有什么东西，是宫里和崔家之间到底做过什么交易--这些交易，就是崔颖手里最大的筹码。她是崔家家主的女儿，知道崔家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手里有账本，有证据，有足以让那些人身败名裂的东西。要她，就是要把这些东西拿回来。拿回来，然后销毁。死人不会说话，账本也不会。

为什么不跑谢无咎说--她跑了，被抓回来了。抓她的人是崔三老爷。

崔三老爷。城外三十里扎营的那个人。崔家的蛀虫，不是忠臣。他围润州不是为了给崔颖报仇，是拿她跟宫里谈条件。崔颖一跑，他就知道她要做什么，第一时间截了回来。没杀她，是因为还有用--她手里有账本。

脑子慢了下来，像一台老旧的齿轮重新咬合。这个人比想象的更可怕。他不是在帮崔家，他是在利用崔家和宫里之间的裂隙--合作一旦破裂，他就能趁机上位，用那些好处拉拢崔家内部的人，再用崔家的资源去做新的交易。

这个人，比宫里还难对付。

屋里安静了一阵。谢无咎坐在黑暗里，轮廓模糊，只有呼吸声证明他还在。

然后他把那个人的局拆给她听。

崔三对外宣称抓到的是替身，把真正的崔颖藏起来。他告诉崔家家主她被太后抓了--这样一来，崔家家主就会以为是宫里背信弃义，崔家和太后就会翻脸。而他们救出来的崔颖，他也知道--陈六的情报。但他没有动作，因为他在等他们去找崔家家主。

崔家家主还不知道崔颖已经出来了。谢无咎说，我们现在去找他，把人已经救出来的消息告诉他，他就会以为是宫里在示好，在释放善意。这样一来，崔三和家主之间的裂痕就会更深。

好狠的局。沈惊鸿轻声说。

所以我们不去。谢无咎说，让崔三自己去圆这个谎。她还活着，他的谎就圆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