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屋外巷子里有更鼓响了一轮——五更。油灯已经烧到灯芯半截,火苗压得很低,照不到屋子最深处的墙根。屋里还冷,是那种凌晨才会有的、带着湿气的冷,钻进衣领里,沿着脊背往下爬。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把屋里的东西分成两种——能看见轮廓的,和看不见的。沈惊鸿的眼睛还是那团灰蒙,比昨晚好一些,能分辨出门口站着几个人影。空气里有股柴火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嗓子发紧。她舔了一下嘴唇,干的。指头摩挲着怀里那块布,布上的字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发软。
谢无咎起身去开门。低语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关门声,沉重的呼吸声——石虎跑了一夜,嗓子眼里还带着风尘和疲惫。她撑着椅子扶手坐起来,视野里还是那一团灰白,但比昨晚好一些——能看见窗户的位置,能看见门口站着的几个轮廓。肩膀宽的是谢无咎,背微微弓的是石虎,站在石虎身后的是沈惊澜。
石虎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欲又止。他身上有股泥土和马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袖口磨破了一角,指节上有擦伤——跑了一夜,路上没少受罪,脸上还挂着几道干掉的泥印子。膝盖处的裤布磨得发亮,泥点子干成了灰白色,鞋底磨薄了半层。脖子上还有条干掉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膛起伏得厉害,蹲在那里像一座被压弯了的山。
说正事。沈惊鸿打断他。
石虎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宕渠三老让他带的话只有一句——棋局已开,三日之内见分晓。
沈惊鸿点了点头。三日之内见分晓。又是三日。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没吱声。阵在胸腔里轻轻泛起——三日,不是给三老自己看的,是给她和谢无咎看的。三日之后的事,三老已经在路上替他们先布了一步。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灰白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灰尘,又像她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飘。屋外的更鼓声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瓦缝的声音,细细的,什么东西在低语似的。她能听见石虎粗重的呼吸,能听见谢无咎站在门口没动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什么东西在叫,叫了一声就停了。
石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手心。是一块布,很小,叠得方方正正。她摸到了布上的刺绣痕迹——某种纹样,粗布,底层人穿的便宜布料,边角磨出了毛边,被人攥过很多次的样子。三老说是给她的信物,让她看见这个就会明白。她看不见布上的纹样,但能感觉到那块布的质地——粗粝、带着体温、揣在怀里很久的发软。她把布递过去给谢无咎。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只眼睛。他说。
沈惊鸿嗓子发紧。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双正在失去视力的眼睛。三老给她一块绣着眼睛的布,偏偏在她眼睛快要看不见的时候。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条她还没摸到的线。她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指腹上还留着那块粗布的触感,粗糙的纹路在皮肤上刮了一下似的。窗外的风把灯苗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动。
沈惊澜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崔颖让他带的话只有几句——太后的人已经进城,是一个年轻人,姓王,手里有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半个家徽。崔颖说,姓王的那个人,她见过。二十三年前。
二十三年前。
沈惊鸿胸口一紧。那四个字从沈惊澜嘴里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下,又亮了,有人在外面走过。
那是大断绝发生的时间,是蝗灾爆发的时间,是崔颖应该还是个小孩子的时间。崔颖二十三年前见过姓王的?她怎么可能见过京城的人?
她攥了攥拳头,问了一句——崔颖那时候多大?
沈惊澜顿了片刻才开口——三岁。亲眼看见那人,在她家门前杀了她的母亲。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闷。谢无咎的呼吸变沉了。沈惊鸿没出声。窗外的风裹着寒意灌进来,窗户纸被吹得啪嗒一声,什么东西在外面拍了一下。远处有鸡叫了一声,又哑了,被什么吓回去了。
后面的事,谢无咎一件一件告诉她——崔颖的母亲叫崔莺,是二十三年前那场蝗灾的记录者之一。燕姑娘的师父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姓王,是王衍的祖父。王家和崔家二十三年前本是一族,后来分了家,王家去了京城,崔家留在润州。太后姓王,是王家的嫡女。崔莺嫁给崔家家主之前,一直在燕家学东西,燕家和崔家是姻亲——崔莺死后,崔颖被崔家家主带走,燕姑娘也跟着来了润州,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惊鸿听着,没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