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下面的石板凉得透骨,膝盖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空气里那股陈灰的气味更浓了,混着绷带上血腥的铁锈味。
你来了。
崔颖的目光很沉--是那种已经把生死算过一遍、算完发现她必须在今晚活下来的人才能有的眼神。崔家家主伤得很重,躺在破庙后面那张供桌上,呼吸粗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但还活着。供桌的木纹上嵌着多年的香灰,被他的后背碾碎了。空气里那股陈灰的气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沈惊鸿在她身边坐下。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小东西在草梗之间爬过。
崔岩跑了。他的人散了,他现在在润州城外。但他会回来--等他聚集了更多的人。崔颖把话放得很低,说他等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崔家家主退位这一刻。崔家家主没死成,他还会再来。
崔颖打断了她。她说她要回崔府,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明天一早崔家的人开家族会议,她要当家主。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清醒了的狠劲。
沈惊鸿听了她的话。
崔家家主现在躺在供桌上,伤得很重,连翻身都做不到。供桌那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的后背碾碎了木纹上嵌着的陈年香灰,偶尔发出一声闷哼——不是醒了,是疼。而他的女儿,要在这个时候夺权。
崔颖的声音没有移开。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把父亲从家主的位置上请下来这件事过了很多遍、最后只等一个伤口的人。父亲伤得太重,撑不了多久。崔岩在润州城外聚集人手的速度,比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快。父亲必须在还能开口的时候,把家主的位置亲手交到能接得住的人手里。
他同意了。
胸腔里那阵泛动散开了。崔颖说的是真的。崔家家主同意了。那个老谋深算的人,在自己被亲弟弟刺伤之后,还是把家主的位置交给了女儿。
好。我帮你。
崔颖看着她。刚才沉下去的那点东西,被这句话又拽了上来。
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手指攥紧了。绷带下面那一丝血又洇出来一点,在油灯的光里暗得看不清颜色。
风从破庙那扇虚掩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油烟味。吹起沈惊鸿腕骨内侧那截布,又放下。
布上谢无咎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她知道那不是字,是她和他之间那张被虫谷里的阵纹在他们两个掌心里刻出来的两个字。
她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她只是把崔颖的手握得更紧。供桌那边,崔家家主的呼吸还在,粗粝得像一把钝刀在磨石头上拖。破庙外面,崔岩在润州城外等天亮。破庙里这一盏豆大的油灯,还在她和崔颖和谢无咎三个人之间亮着。灯芯又跳了一小撮火花,暗回去了。
她开了口睡吧。明天还有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供桌上那个还在呼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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