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陡,石阶缝里的泥被昨夜的雨泡软了。
晨雾还没散尽,贴着袖口把那截布条濡得更潮。沈惊鸿揣着王琳给的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宫女青灰布衣——被她的体温捂得暖暖的。
她没回头看。王琳说三天之内,账本、太后、谢无咎——三件事会一起动。山道两旁松树把天遮得窄,松针被晨风打下来,落在她肩上的青灰布面上又滚下去——没拨。按王琳说的做:今夜进皇城,去东北角那座废弃的祠堂,找那扇只有她能打开的暗门。她把下山这段路拆成几步——下山、到东华门、进皇城、开秘库、出来。每一步都得踩准。松针被风卷下来擦过耳畔,她没偏头。
石阶被昨夜的雨打湿了,鞋底打滑,沈惊鸿攥紧了袖口里那截布条。上面谢无咎那晚在火边替她写的字还在,汗雾浸得发软,指腹一抹,字迹犹在。石阶缝里一株野蕨,叶尖露珠擦过脚踝,滚进泥里没了声。
她在山脚槐树下听见谢无咎的呼吸。
站在树下,正解昨夜系在树梢上的红绳。听见脚步声转过来,脚步比方才急了些——没跑,肩先松了一下。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把钥匙和宫女服递过去。
谢无咎的呼吸变了一下——把王琳会给她什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过完发现她拿到了。
太后的钥匙。王琳从慈宁宫偏殿的暗格里偷出来的。
他把宫女服接过去,拇指从衣领的青灰布面上滑下来,停在只有宫里绣娘才会绣的那道暗纹上。
还有一件事。沈惊鸿把话压得更轻了,王琳说太后在找你。
谢无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骨节把袖口布料拧出一道硬折。脚步顿了顿。面朝远处山脊的方向站着。风里带着松针的湿气,像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雾缝在了一起。
谢无咎。
你怕吗?
他没急着应声。注意力收回来,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截布条上。
我不怕。只是在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妈当年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藏到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轻到想替他把心里还没说完的半句先按住。他的手指凉,在袖子里捂了太久。她碰上去的时候他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了,但没抽走。
他没把手抽回去。
从山脚到东华门,他们走了一条最偏的路。谢无咎一路没怎么出声,只是走在她旁边——把太后在找你这几个字压在舌根底下,偶尔咽一口喉咙。经过城郊那口枯井时,井底有水光闪了一下,亮过就没了。沈惊鸿把钥匙在掌心翻了又翻,齿口那一道细小缺口,拇指磨上去涩涩的,像在替王琳数还有几个时辰。
当天夜里,他们进了皇城。
城墙高,巡逻兵卒多。沈惊鸿穿着宫女服,低着头,跟在一队从东华门换岗下来的宫女后面。
谢无咎没有跟进来。
我在东华门外那棵老槐树下等你。一个时辰没出来——他停了一下,我进去找你。
夜色里他的声音亮——已经在心里推演过好几遍,推演完发现不够也准备闯进去。
沈惊鸿把脚步接上那队宫女的队尾。东华门的铜钉被火把烤得发烫,守门的士兵正换班,没人往她身上多看。袖子垂下来遮住鼓起的衣襟——钥匙硌着肋骨,凉得贴骨。她低着头走,脚步声和前面宫女踩成一条线,连石板的错落都接上。
皇城东北角,废弃的祠堂。
穿过三道旧门,找到了。小,好些年没人来过。门环上结着蛛网,抬手推门时指尖碰断了一根蛛丝——韧,断的时候在指腹上弹了一下。墙根青苔比人高,锁锈成了铁疙瘩。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锈铁碎了一小块。用力转,锁芯涩得发紧,两只手才拧开。
里面暗。神龛上空着,供炉里的灰已经结成硬块,不知道多少年没点过香。一只灰蛾从角落飞出来,绕着火折子转了两圈,又钻回暗处。
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热度照亮了灰尘的味道——陈年的、闷在暗处太久的灰。破旧供桌的轮廓在黑暗里,墙上还有凸出来的壁画。手指摸过去,能摸到人的轮廓,衣服的褶皱刻得很深——不是大盛朝的东西,是史前的。沈惊鸿摸了好一阵。考古时见过类似的图案——史前文明的标记符号。她刚穿越来那会儿以为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原来一直藏在皇城角落里,等着有人用一把锈了多年的钥匙打开。
供桌后面,一扇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