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跨出门槛,黄锦侧身让开半步。
朱载墒走了两步,偏过头来,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黄伴伴,父皇今日心情如何?“
黄锦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敢看朱载墒,只是低着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老奴不敢妄测圣意,不过陛下问起了殿下今日在文华殿写的八个字,说是……想当面讨教讨教。“
“讨教?“朱载墒脚步不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黄锦这一路上便没再多说什么。
朱载墒也再没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巷里,微风穿过廊庑,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朱载墒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
他掂量着今晚可能要面对的场面,脚下却半点没慢。
……
永寿宫。
嘉靖自迁居西苑之后,常年驻跸于此。
此刻,永寿宫大殿深处灯火幽微,不似寻常宫殿那般亮如白昼,只有几盏铜灯隔三差五地燃着。
配合着丹炉里永不熄灭的余烬,将这偌大的殿宇映得半明半暗。
墙上挂着几幅道家图卷,三清牌位前的香炉里青烟一线,笔直上升,在殿顶的暗处缓缓散开。
朱载墒跟着黄锦入殿,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依着皇子觐见的礼节,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叩首道:“儿臣朱载墒,恭请父皇圣躬安。“
上头没有立刻回音。
朱载墒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能听见丹炉里细微的噼啪声,还有头顶那个方向传来的、极轻的翻动纸张的声响。
他知道嘉靖在看他,或者说,在打量他。
半晌后,那略带着些调侃的嘲讽声音幽幽响起:“哦……是阁中王来了?”
“啊?”
朱载墒一愣,脸上瞬间谄笑道:“不敢不敢,儿臣不过是父皇麾下的一小卒而已。”
“小卒?”
嘉靖眉头一挑,嗤笑一声:“朕可不敢有这样连师长都敢辱骂的小卒!”
“嘿嘿,儿臣这不是替父冲锋陷阵嘛!”
朱载墒直接发动了脸皮厚如城墙大法。
不管闯了什么祸,那都是为了父皇。
“哦?”
嘉靖来了些兴趣,不咸不淡道:“朕什么时候让你冲锋陷阵过?”
“儿臣这不是,有事弟子服其劳……”
朱载墒胸膛一挺,直接道:“儿臣知道,父皇早就看那帮腐儒不顺眼了,儿臣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骂一骂这帮子腐儒。”
嘉靖轻笑:“还看不出来,你到是个忠孝的?”
“那是,要是儿子都不能替父亲分忧了,那这一家子还有什么意思?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教兄长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
“你兄长用得着你管?就你?还替你兄长出头?可却不见你兄长过来替你求情!”嘉靖神色嘲讽。
朱载墒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可能兄长还未反应过来,他一向尊师重道,不过儿臣确实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哦?”
嘉靖眯起眼:
“前面不还说替朕冲锋陷阵、还说那些腐儒狗屁不通?怎么?这会儿又有罪了?那驳得一众翰林哑口无的颖王殿下说说看,你倒是有什么罪?”
朱载墒这才开口道:“儿臣擅自揣摩圣意,无端寻事,又饶了父皇清修,这是儿臣最大的过错。”
“你还知道你无端寻事!”
嘉靖冷哼一声:“尔目无尊长,辱骂翰林,怎么?是不是哪天连朕也要骂上一骂?到时候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理由?”
朱载墒赶忙低头:“儿臣不敢。”
“不敢?”
嘉靖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冷笑:“呵,所谓不敢,那就是正在想咯?”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