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外的夜风裹着寒气直往人脖领子里钻。
朱载墒出了殿门,廊庑下还跪着二十几个青袍翰林,袍角在风里猎猎地翻着,像一溜冻僵了的乌鸦。
那几个跪在前头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来,有鄙夷,有敌视,也有掩不住的惊疑。
朱载墒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旋即沿着廊庑不紧不慢地往东走去。
等走远了,身后才飘来几句压低了嗓音的嘀咕:
“这就是颖王?呵,我观他面相凶隔,睚眦必报,哪有半点天潢贵胄的气度?”
“狂悖犯上,目无师长,此等竖子若不严加圈禁,将来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他们以为自己说得够轻,可这深更半夜的宫里,隔着一道廊柱都能听见。
朱载墒也不恼,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这些翰林老爷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骂起人来比街边的泼皮还利索。
不过他眼下没心思跟这些人计较。今晚在永寿宫说的那些话,够他们琢磨半宿的了。
一边走着,朱载墒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儿的事捋了一遍。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商税按利抽成。
这话当着徐阶的面说出来,无异于拿刀直接剜他的肉。
徐阶即便还未当上首辅,他家在松江有田不下万亩,名下商号几十家。
真要按地征税、按利抽税,他每年得多掏多少银子?
徐阶这个人,当首辅的时候可以摆出一副改革家的姿态,想把一条鞭法的成本转嫁给地方小地主和自耕农。
可一旦改革真要动到他自个儿的钱袋子,那就不是姿态的问题了。
所以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得太透,那铺天盖地的暗箭冷枪就该来了。
他还没成仙呢,犯不着拿命去试徐老狐狸的底线。
何况,就算他把话说透了,又能怎样?
皇帝老子现在这态度,摆明了是只想要银子不想惹麻烦。
真要推行清丈田亩,然后摊丁入亩,得把天下官绅地主得罪个干净。
嘉靖当年刚登基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整顿吏治、清查田亩,可结果呢?
乾清宫失火、卫辉行宫失火、壬寅宫变,连着三把火差点把他烧成灰。
要不是陆炳救驾及时,大明的皇帝早就换人了。
从那以后,皇帝老子就心灰意冷,缩进西苑炼丹修道,再也不肯碰那些烫手的山芋了。
除非他能在短期内让皇帝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否则摊丁入亩就是一句空话。
可银子从哪儿来?大明的宝钞在弘治年间就烂成了一堆废纸,一两白银能换三千多贯宝钞,跟明抢也没什么区别。
到了嘉靖朝,宝钞除了赏赐臣子当个面子货,连擦屁股都嫌硬。
整个大明的货币体系全靠白银撑着,可大明偏偏是个贫银国,自产的银子少得可怜。
海外的白银要是断了,地方缙绅再一囤积,整个国家的经济体系就得活活渴死。
万历朝那会儿,日本闭关锁国不送银子了,欧洲那边又打得热火朝天顾不上贸易,实施一条鞭法的大明立马就白银枯竭,财政崩溃。
说到底,一条鞭法看着光鲜,其实是把大明的经济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要想破这个局,要么把日本打下来,拿下石见银山。
要么他自己把现代炼银的法子捣鼓出来——可这两样哪样是容易的?
朱载墒长长吐了口气,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唉,修个仙真难啊……”
朱载墒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人修仙,炼个丹打个坐就行了。
他倒好,白天要跟徐阶高拱那群老狐狸斗心眼,晚上还得操心大明的税收、经济、军事、宗室。
可这些事他又不得不管,系统里那个国运增长的进度条和他对国运的占比,跟他的修行资质挂在一起。
国运涨一分,他的地位高一分,那他的资质就高一分,修行就能快一分。
说白了,大明越强,他成仙越快,这条路再难走,他也得走下去。
可话说回来,有些事不一定非要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