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琉璃厂那边,此刻已经是彻底乱套了。
身着六品青绿官袍的管厂主事刘洪一路上袍角翻飞,官帽都跑歪了半边。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厂门,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身后那群还在愣神的匠人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把厂内厂外的地面都给我干净了!窑窟烧起来!”
“留下一点灰尘,有一口窑没烧起来,都小心你们的脑袋!”
而此刻的琉璃厂里还是一派懒散景象。
初春刚过,匠人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
做坯的、淘澄的、装烧的,虽然各在其位,但那股子开年还没醒过神来的劲头谁都能看出来。
坩子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个老匠人蹲在窑口边上磕着烟袋锅子,见刘洪跑进来,才慢吞吞站起身。
但刘洪现在懒得搭理他们,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值房,对身边跟着的小吏吼道:
“去!把所正、所副、所丞,还有所有管事作头,全都给我叫来!快!”
不多时,一溜人小跑着进了值房。
打头的是营缮所所正宋远,正七品,四十来岁,面皮清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其掌管着琉璃厂的技术管理和工程图样审核。
他身后跟着所副牛钊,正八品,负责现场督造和工匠调遣,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蹲窑口的主儿。
再往后是几个所丞,正九品,有的管具体技术事务,有的管物料稽查,都是三十到五十不等年纪。
最后面挤进来的是七八个管事作头,这些人没品级,但都是匠籍里把头或者拔尖的技术骨干。
“都听好了!”刘洪一巴掌拍在案桌上。
“上面有消息传下来了,一会有贵人要下来巡查!你们把自己那摊子给我管好了,地面全给我扫干净,帐目全对好,窑窟全给我烧起来,所有高级匠人一律不许请假,必须在场!谁要是给我掉链子……”
他目光一厉:“小心你们狗命难保!”
话音落地,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正宋远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刘大人,不是在下说丧气话,咱们这窑厂,贵人来干什么?地上全是坩子土灰,空气里一股硫磺味儿,走一圈袍子就脏了。”
“想干净??那去衙门、去内阁、去王府皇宫啊!来咱们这琉璃厂算怎么回事?这里是做事的地方,就免不了个脏臭……”
“就是!”所副牛钊接过话头,他的嗓门更大。
“上上次是御用监的狗太监来打秋风,上次又是内官监的狗太监来卡预算!做点事到处都是添乱的!上面节慎库卡财务,一群死太监又恨不得时刻盯死咱们,尤其这些年那群太监权势越来越大,连咱们营缮清吏司都管不了他们了,这活到底还干不干了?”
这话一出,几个所丞也纷纷点头附和。
刘洪脸色一沉,狠狠瞪了牛钊一眼,压着嗓子骂道:
“都给我闭嘴!这种话在厂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说一句试试?御用监、内官监,哪个是咱们惹得起的?别说咱们,就算是营缮清吏司郎中大人,乃至于工部那几位部堂,也不愿意招惹宫里那群太监!人家有奉旨办差的名头,有的是法子治咱们,别给我惹一身骚!”
宋远脸色难看地插了一句:
“可这样下去,属于咱们的那一份会越来越少,最后甚至会完全被吞干净……”
刘洪还没来得及接话,几个管事作头也凑了上来,其中一个胆大的小心翼翼问了句:
“刘大人……这次来的是什么人啊?总不能比内官监那些监丞还大吧?”
“不知道。“刘洪摇头,“但能让营缮司的大人们亲自传话下来,绝对不一般。”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都给我回去好好准备,谁敢掉链子……”
话音未落,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吏跌跌撞撞冲进门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大人!不好了!营缮司的大人们到了!郎中大人、员外郎大人、还有诸位主事……全都来了!而、而且……”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好像……还有一堆东厂的番子!已……已经到了门口!”
“……”
刘洪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朝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