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门口,朱载墒的马车还没停稳,一个人影就从门洞里扑了出来。
正是陈喜。
才几日功夫,这位原本白白净净的贴身太监瘦了不止一圈,脸膛黑了不少,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官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面口袋。
他扑到马车前,一把抱住朱载墒的腿,嗓子里挤出一声哭腔:
“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奴婢、奴婢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
朱载墒被他抱得一趔趄,低头看了陈喜一眼,笑了:
“起来,像什么样子,让你盯着活儿,不是让你上刑。”
陈喜松开手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那张黑瘦的脸上又是委屈又是得意:
“殿下不知道,奴婢这几日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盯着窑口,晚上还得防着有人摸进来偷师和捣乱……”
“还有人来偷师?”朱载墒眉梢一挑。
“上回御用监那边就很好奇,派了个小太监来,说是‘路过看看’,奴婢直接让东厂的人架出去了。”
陈喜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了抬,眉宇间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从黑瘦的脸上透出来。
“殿下吩咐的事,奴婢不敢有半分马虎,营缮司赵成璋郎中、陈槐员外郎、王恪主事,还有琉璃厂的刘主事、宋所正等人,还有那上上下下的管事作头、大匠几乎日日夜夜地忙办着殿下的这件大事,几乎一刻都不敢忘啊!”
陈喜的话一出,营缮司的几位的那些个官员,以及琉璃厂的诸多管事,几乎全都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
他们日夜兼程地为殿下办这件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在颖王殿下面前卖个好吗?
尤其殿下现如今乃是肃贵妃之子,继位的可能性隐隐还在裕王之上,现在谁不想讨好一下殿下?
朱载墒上下打量了众人一眼,这才笑着道:
“好,诸位都辛苦了,待此事功成,本王亲自向父皇为诸位请功!”
“拜谢殿下!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恩!”
厂门内,营缮司郎中赵成璋、员外郎陈槐、主事王恪,管厂主事刘洪,所正宋远、所副牛钊,以及掌窑作头孙有福等人,乌泱泱全都赶紧千恩万谢地跪倒。
朱载墒的目光从那些躬身的身影上扫过去,落在赵成璋脸上:
“赵郎中,这几日辛苦了!”
赵成璋腰又弯了两分:
“殿下重!臣等不过尽了本分,这几日营缮司与琉璃厂上下日夜赶工,未敢有一日懈怠。殿下要的玻璃板,已经出了几面了,臣等日夜兼程为殿下办这件大事,只盼不辜负殿下所托!”
朱载墒伸手虚扶了一把:“嗯,起来吧,带本王去看看你们的成品吧。”
赵成璋爬起来,侧身引路,众人呼啦啦跟在后面。
穿过甬道,绕过三座马蹄窑,进了一间由窑房改成的库房。
库房门口几个东厂番子神色冷厉地守候在那里,见朱载墒过来,赶忙侧身让开跪倒。
朱载墒摆摆手,示意众人无需多礼。
陈喜推开门,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海瑞的眼睛眯了起来。
正对着门的方向,一面比人还高的透明玻璃靠墙立着,约莫五尺六寸高、三尺一寸宽,两分厚薄。
玻璃表面打磨得极平整,边缘被一圈软布裹着,底下垫了厚厚的稻草。
午后的日光从旁边窗洞里斜射进来,透穿过那面玻璃,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道清亮的光斑。
玻璃里面几乎看不到气泡,只有几颗针尖大小的白点嵌在靠近底边的位置,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朱载墒走近两步,抬手在玻璃表面轻轻叩了一下。
声音清脆,透亮。
“果然!”
朱载墒笑了,琉璃厂的老师傅们都是老手艺了,真要论烧玻璃,没有谁比他们更懂。
差的无非是配比罢了。
不说别的,就单单面前这一面,其实都已经够用了。
绕着玻璃走了一圈,又偏头看了看旁边架子上摆着的几面小玻璃。
最大的不过一尺见方,最小的只有巴掌大小,全都打磨得透亮,杂质稀少。
显然琉璃厂打磨试验了很多次,这才做出了几面成品。
“不错!”
朱载墒点点头:“比本王预想的还好些……你们立了头功,王伴伴,给记上!”
身后跟着的几人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