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的丹房里,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间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檀香沉得像凝固的雾霭,浮在光线里缓缓流动。
嘉靖从蒲团上起身,双膝发出一声细微的骨响。
从清晨以晨露送服陶仙师新进的金丹,等那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之后,他已然整整打坐了三四个时辰。
此刻,药力缓缓褪去,让他终于忍不住涌上了一丝倦意。
但这点倦意对于嘉靖来讲,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修行有成,寒暑不侵,又怎么可能会在乎这点凡人才有的困倦之意。
再度服下一枚仙师好不容易才炼制出来的金丹,让那暖意再度流转全身。
嘉靖这才示意麦福、黄锦等人取来宫外传递的奏报。
老迈的司礼监掌印麦福瞬间挥挥手,捧着一摞摞奏折的太监们,瞬间将昨夜凌晨时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呈放在御案的一侧。
嘉靖在案前坐下。
开始迅速扫视,前几本依旧是些例行公事,户部报灾情,兵部报蓟镇军饷拖欠,各地钱粮、边镇戍守。
他随手翻了翻便搁到一边。
直到第五本,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的字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臣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欧阳德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
臣闻《礼》云“天子之元子,君之嫡长”,圣王继体守文,莫不早建储贰,以系天下之心。
臣观近岁以来,天心示异,祥瑞叠见,紫气东来,光烛太庙,此诚国祚绵长之兆也。
而颖王殿下时年未及舞象,乃能精诚感天,请得此瑞,此非圣人降世,何以至此?
嘉靖的目光在“紫气东来”四个字上停住了。
手指压在纸面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欧阳德?又来请立太子?呵……”嘉靖眼眸眯起,眼中闪烁着冷冽光芒。
好个欧阳德,颖王前脚才祈福祈出紫气东来,后脚你直接就请立他当太子?
你的脚未免伸得也太快了吧?
还是……好叫朕怀疑朕的儿子?
几乎一瞬间,嘉靖的脑海之中就流转了不知道多少种想法出来……
他本不想再看,可这么多年的习惯,他还是下意识又往后看了几行,却见欧阳德接着写道:
臣又闻颖王殿下自幼聪颖过人,虽偶有顽劣之举,然其心本善,孝悌兼修。
比年以来,殿下潜心向道,屡有异象随行。
太庙之火不能伤其体肤,烈焰之中从容而出,此非天命所归乎?
“天命?”
“一场太庙之火,也敢天命?”
嘉靖嘴角阴冷地低喃一声,嘴角不断颤抖着……
如果颖王一场太庙之火未曾烧死,就敢天命,那他历经数劫大难不死,又是什么?
就这,就敢替他上说他有天命?
嘉靖神色阴寒地继续看了下去……
故臣冒死上,伏望陛下仰承天意,俯顺民心,早立颖王殿下为太子。如此,则宗庙安、社稷固、天下幸甚。
故臣冒死上,伏望陛下仰承天意,俯顺民心,早立颖王殿下为太子。如此,则宗庙安、社稷固、天下幸甚。
“碰!”
看到这里,嘉靖猛地将折子拍在桌上……
对于他这样一心修道,想要长生不死的人来讲,所谓的继承人几乎毫无意义!
所谓的儿子,不过是他用来稳定朝堂的工具而已!
他修道有成,一世命即万世命!所谓的儿子注定全都会死在他的前面!
他又何须所谓的储君继承人?
几乎瞬间,嘉靖把折子扫落在地,低声冷喝道:
“妄议论储!去,把那个欧阳德打四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
“是!”
黄锦立即躬身应诺,不知道这些朝臣又发什么神经,不知道陛下最厌恶别人妄议立储吗?
这件事几乎和大礼仪一样完全是陛下的禁忌,为什么他们就偏偏非要往陛下头上撞,让整个万寿宫都噤若寒蝉呢?
这四十大板……必须重!重!地!打!
黄锦正准备下去……
“等等……”
就在这时,嘉靖忽然又看到什么。
黄锦脚步一顿,只能躬身候旨……
然后,就见,嘉靖又拿起下一本,翻开扫了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