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死寂的大殿中,传来嘉靖一声轻咳,就像是真的身体抱恙一般。
不过,他还是摆摆手,先前的笑声就像是没发生一般,淡淡道:“无妨!”
黄锦躬身退下。
嘉靖这才看向众人,缓缓道:“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徐阶率先出列,一撩袍角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音:
“启禀陛下,今日颖王殿下无故闯入翰林院,对院中官员大打出手。掌院学士欧阳公、编修赵贞吉、修撰吴岳、员外郎何维柏等十余位官员,皆遭殿下毒手!
欧阳公年逾五旬,一生清正,为朝廷培养无数后进,今日竟被殿下打得至今不能起身!臣闻讯赶去劝阻,殿下非但不听,反将臣也一同殴伤!”
他侧过头,露出左颊一片青紫,眼眶周围肿得发亮。
甚至嘴角也破了一道口子,说话时牵扯着伤口,嘶嘶地抽着凉气。
户部尚书潘潢随即出列,跪在徐阶身侧,声音沉沉:
“陛下,翰林院乃国家养士清贵之地,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亲王入内殴官之先例。颖王殿下今日行径,可谓开国二百年来未有之恶!臣……请陛下明察!”
兵部左侍郎聂豹更是直接跪到了最前面。
他脾气本就刚烈,此刻一张黑脸上满是怒容,声如洪钟:
“陛下!臣聂豹今日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也要把话说透!颖王朱载墒,他今日之状,何止是残暴不仁?简直像是被妖邪夺了心智、被魑魅占了躯壳!
观殿下今日之行,状若疯魔,见人就殴,全无平日之机敏聪慧,此等行径,岂有半点天潢贵胄的威仪?哪有半点少年宗王的气度?
可今日之事,如若殿下本性不坏,那定是被‘妖邪附体’!
臣等今日挨打事小,可若那妖祟之物借着颖王之身靠近陛下,那可是滔天大祸啊!
退一万步讲,就算殿下体内无妖无邪,那他今日殴残众多官员,暴行也是铁证如山!
一个十三岁的亲王,便能如此暴虐,那等他长大了,手中有了实权、有了封地,他还得了?!
残民者亡其国,残官者亡其天下!这个道理,陛下比臣懂!
妖邪附体尚可驱除,天生残暴……那可无可救药!
如此这般,岂能居亲王之位?岂能受万民之礼?岂能承天家之嗣?
若任由这样一个豺狼心性之人留在陛下身边,臣怕的不是他今日打几个翰林,臣怕的是他明日祸乱宫闱、后日动摇国本!
陛下若不将他圈禁查办、若不将他贬爵削位、若不以国法严惩,那这满朝文武,谁还敢亲近陛下?谁还敢替陛下办事?谁还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亲王身边?!
臣聂豹话说完了!请陛下圣裁!”
聂豹说完,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登时见了红。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黑脸涨成紫红,双目赤红,虬髯上沾着额角淌下的血珠,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怒虎。
殿内一片死寂。
连廊下那些哭嚎的翰林,都不由自主地住了声。
聂豹这番话,已经不是参人了,是直接把朱载墒往非人的方向定死了。
不是妖邪附体,就是天生妖邪。要么驱邪,要么废黜。没有第三条路。
徐阶低着头,面色不动,心底却暗暗点头,聂豹今日这一番话,已经把妖邪二字钉在了颖王头上。
就算今日不能立刻扳倒他,日后只要有人提起颖王,便会想起妖邪二字。
这个污名,洗不掉的。
吏部右侍郎葛守礼紧接着跪了出来,他身为吏部右侍郎,面上更是带着沉痛之色:
“陛下,老臣在朝三十余年,历事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骇人之事。翰林清贵之地,二百年来,鸟雀不惊,尘埃不染。今日却被颖王殿下闹得腥风血雨,血流满阶!
老臣听闻当时在场之人,殿下闯入院中,不待通传,不报姓名,进门便喊‘欧阳德、赵贞吉给本王滚出来’!天子之子,岂可出此等市井粗鄙之语?
及至殴伤欧阳公之后,赵编修上前理论,殿下二话不说,照面就是一拳!赵编修当场昏厥,就算太医令都说,恐落下脑疾之症啊!
就连臣这把老骨头,也挨了殿下一脚……
唉……
老臣这可谓是无妄之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