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内,檀香已熄,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嘉靖裹着一件玄色厚裘,坐在帷帐深处,整个人缩在引枕与锦被之间,面色苍白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黄锦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大气不敢出。
良久,嘉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黄锦。”
“奴婢在。”
“你说……陶仲文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黄锦的手一抖,参汤差点洒出来。
嘉靖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帷帐顶端那枚鎏金帐钩上,眼神有些发直:“朕问你,那天坛的紫气……当真是冲着朕来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是说,是冲着他来的?”
黄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嘉靖忽然转过头来,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茫然:“今日那道天雷……你也看见了。朕这个逆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天雷都给召了下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劈在朕面前,劈在朕的万寿宫前。”
“黄锦,你告诉朕……他一个十三岁的黄口小儿,凭什么能感召天雷?”
“难道……他真有天命?”
“那天坛紫气,当真是为他而来,不是为朕?”
黄锦听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差点红了。
他伺候嘉靖快三十年,从兴献王府一路跟到西苑,见过这位主子意气风发,见过他阴鸷狠辣,见过他冷漠无情,却唯独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裹着袍子缩在帷帐里,委屈,又不肯认。
“主子……”黄锦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颖王殿下再怎么样,那也是主子的儿子啊。父为子纲,儿子生来受父母生养大恩,此生此世永远偿还不尽。殿下就算有什么神异,那也永远是陛下的儿子。”
“更何况,陛下圣德,中兴大明,乃是古之文景一样的英明帝王,乃是人间第一天命。”
他往前膝行半步,压低了声音:“主子您想啊,今日在场那么多人,严阁老、徐部堂、六部堂官,还有三位殿下,怎么那天雷就不偏不倚,偏偏砸中了陶仲文呢?”
“除了主子圣德无双、天命加身,剩下诸人,都是赖主子的恩德,在这世上厚颜讨饭吃,都没什么太大的德行。”
“这天雷怎么就不劈其它的人呢?”
黄锦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看了嘉靖一眼:“所以奴婢斗胆说一句……可能,还是那位陶仙师有些问题。”
嘉靖脸色变了变。
紫气东来!
天命在身?
他脑海中,又响起了之前陶仲文说的那些……
每一句,都是在往他心窝子扎刀子。
如果那逆子真的有天命……
不过……
他神色一凝,又猛地将这念头掐断!
陶仲文都被雷劈了,他后面说的那些话,他现在一个字都不信了。
或许,真如那逆子,与黄锦说的那样,这陶仲文,真的有问题。
该死的!
嘉靖眼中闪烁着冷茫……
黄锦一边观察着嘉靖的脸色,又低声劝道:
“主子若是还有疑问,不妨直接把殿下召过来,当面问个清楚就得了,奴婢相信,以殿下的性情和孝顺,绝不会欺瞒主子!”
说到这里,他不再多,转身端来一盆用生姜泡好的热水。
他跪在榻前,替嘉靖把鞋袜脱了,然后轻轻把那双冰凉的脚放进姜汤里,十指缓缓揉捏着脚心的穴位。
热气蒸腾,姜味辛辣。
嘉靖被烫得微微一缩,随即又松了下来。
“孝顺么……”
他低喃一声,旋即,又有些不悦道:“你这么替他说话,是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黄锦手上不停,笑嘻嘻地回道:
“主子这话说的,奴婢是那无根之人,要说这关系呀,我和主子才是这世间关系最近之人。”
“至于为殿下说那点话,也不过是心疼主子,才爱屋及乌替殿下说了几句,他要是严阁老或者徐部堂的儿子,奴婢骂他还来不及呢。”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
“奴婢呀,生生世世都是主子的人,早已打上了烙印,揭都揭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