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坊的东头,什锦花园胡同深处,一座府邸坐北朝南。
金漆大门上的兽面锡环在暮色中泛着幽光,这便是成国公府。
从朱能受封靖难第一功起,朱家在这座宅子里繁衍了六代人。
如今的成国公朱希忠,字贞卿,号葵亭,是第六代成国公朱凤之子。
嘉靖十五年袭爵时,他年仅二十一岁。
府邸经六代经营,早已不只是“公侯宅第”的规制。
前厅七间、中堂七间、后堂七间是朝廷给的体面,可那迂回曲折的廊庑、层叠的假山、引活水穿院而过的鱼池,三步一境,十步一变。
内里藏着一座“适景园”,万花博览,蝶飞蜂舞,殿堂林立,规模仅次于皇室园林。
当年文人雅士为适景园做诗立赋的盛况,犹在眼前。
京城里谁不知道,成国公府的“深”,深的不只是宅子,更是六代人攒下的底蕴。
朱希忠二十四岁便提督团营,二十六岁掌了右军都督府事,加太保衔。
这份履历放在哪一朝都是骇人的。
嘉靖十五年袭爵,同年便领神机营总兵官,此后屡典军务,累进太师。
更遑论还有卫辉救驾之功……
如此权势,谁又能不来孝敬?
此刻,成国公府深处的一处暖厅里,炭火正旺。
朱希忠与长子朱时泰相对而坐,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又被穿堂的微风吹散。
“父亲……”
朱时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陶仲文死了?”
“嗯,死了!”朱希忠点头。
“那……”
朱时泰眸光闪了闪,忍不住追问:“听说陶仲文是因解析天象,被颖王殿下一雷劈死了?这是不是真的?!”
朱希忠抬眸扫了眼这个儿子,轻轻端起茶呷了口,淡淡道: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也别瞎打听,干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别啊爹……”
朱时泰赶忙道:“您当时应该也在宫里吧?是不是真的被雷劈死了?莫非,这颖王殿下真有天命在身?陛下打算立他为太子了吗?”
朱希忠嘴角一扯:“谁告诉你的?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是啊爹……难道咱们就不做点什么?”朱时泰急道。
“做什么?”
朱希忠轻笑一声:“我等勋贵与国同休,用得着你做什么?”
站队?
抱歉,不需要!
他们是世袭国公,就算真的站对了又能如何?
就算在他们的帮扶下,将来朱载墒真的当了皇帝,难道朱载墒还能给他们封王不成?
所以,他完全不需要去做什么,干好自己本职工作。
多捞点钱,把控住京营,小日子过的不要太悠闲……
外敌也打不到这北京城来!
“可是,爹,咱们不做,这殿下可要冲咱们来了。”朱时泰忽然说。
“嗯?”
朱希忠端茶的手一顿,看了眼朱时泰。
朱时泰幽幽道:“陛下不是让殿下全权处理赈灾事宜么?如今朝廷国库空虚,财政赤字,殿下怕是要找我等勋贵‘借钱’来了。”
嗯,说的好听是借钱。
说得难听就是抢。
说得难听就是抢。
“借钱……呵呵……”
朱希忠笑了笑:“阖府上下这么多人,我家也没余粮,几百口人都等着我吃饭呢!哪有多余的钱借出去?”
“那他非要呢?”朱时泰又问。
“他非要,咱也不是不讲道理,看在陛下的面子上,那就给个千儿八百两,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朱希忠没好气地说道。
千八百两?!
啧……
也是真说得出口。
朱时泰笑了声,都不够府上三五天的开销。
不过嘛……
自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借是仁义,不借是本分!
这大明朝又不仅仅是他朱家的,也有他们勋贵一份。
他就不信了,他朱载墒还敢硬枪不成?
逼急了,他们直接放任京营闹起来,闹到陛下面前,也够他颖王喝一壶的。
就在父子两人交谈时……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额上沁着汗,嘴唇哆嗦着,一只眼睛不时害怕地瞟向成国公。
“国……国公爷……”
管事着急忙活地喘着气,结结巴巴地开口:“出……出大事了……”
朱希忠放下茶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慌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