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大同宣府以北,浩瀚无垠的草原。
清明时节,三月末的草原,残雪未消,枯草之下新青初萌。
长风卷过旷野,带着塞外的寒意,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远处的山脊上,积雪尚未融尽,灰白色的山岩裸露在天地之间,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草原深处,偶尔有几顶毡帐散落,毡帐周围,牛羊骨架散落一地,那是去年白灾留下的痕迹。
去岁蒙古草原白灾茫茫,牲畜减半,草原日子艰苦。
牧人们蜷缩在毡帐里,啃着所剩无几的肉干,喝着稀薄的奶水,脸上满是菜色。
而就在这片苦寒之地,威宁海子,距离宣府边墙仅仅百余里的地方。
俺答汗的金帐,已经搬到了这里。
金帐以九十九根巨木为骨,外覆三层厚毡,最外层是黑牛毛毡,中间是白毡,内衬红毡,以金钉铜环铆死,直径五丈有余,穹顶高逾两丈。
正北高台铺着一整张白熊皮,熊头朝外,獠牙森然,眼窝嵌着两颗拇指大的黑曜石,在烛火下幽幽反光。
汗座两侧,左立九支苏鲁锭长矛,矛尖鎏金,矛杆缠着九色哈达;右悬一柄成吉思汗传下的弯刀,刀鞘包赤金,嵌七颗狼牙,刀柄缠着人皮,据说是用叛部首领的皮所制。
王座正前方,摆一张铁力木长案,案上列着金碗、银壶、镶宝铜盘,盘中盛着风干的狼心、羊眼、牛舌。
案角一只鎏金香炉,炉中烧着艾草混狼粪,青烟笔直升起,带着一股呛人的腥膻。
金帐四周,怯薛护卫持刀巡逻,往来不绝,人人身披铁甲,腰悬短斧,目光如鹰。
再往外,一队队蒙古骑兵纵马驰骋,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人马隐隐调动,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整片草原,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汗廷大帐之中。
几个背着货物,看上去像个货郎的汉人,在几个蒙古人的押送下,进入了廷帐。
为首那人身形瘦削,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
他走入帐中,先确定了俺答汗的位置,然后走上前,右腿单膝跪地,右手抚右胸心口,头颅微垂:
“尊敬的成吉思汗子孙,达延汗之孙、巴尔斯博罗特之子,睿智的土谢图彻辰汗,愿长生天永远护佑您。”
“我替我家主人,向您问好!”
高台巨大的狼皮汗座上面,俺答汗瞳孔深邃,冷笑道:“哦?你家主人又是谁?”
那汉人只是平静道:
“我家主人自然是俺答汗的朋友,他知道俺答汗缺少盐铁茶,更缺少棉布和粮食,而我家主人却偏偏知道哪里有这些东西,所以……我家主人希望与俺答汗来一场交易!”
俺答汗没有说话。
他狭长的狼目微微眯起,深褐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帐内的空气,一瞬间沉了下去。
“你们这些汉人总是喜欢些阴谋诡计,当年本汗亲选九匹白骆驼、九匹白马、九头白牛,外加纯金纯银之锅与你等进贡讲和,可你们将我派去的使者都一并杀害,你们拒绝了黄金家族的好意,现如今竟然还敢来到这里?”
过了一会,俺答汗这才目光凶恶,有些不屑地说道。
那汉人头子垂着的头颅之中,更是一丝不屑猛地闪过。
你俺答汗所谓的朝贡互市,不过是你用来真正统合掌控草原的手段。
草原牧民想要存活,中原的盐茶铁布粮是不可或缺的。
无盐则体虚无力,无茶连屎都拉不出来,光靠那点牛羊,一场雪灾就能让你们饥荒遍野,一个个瘦得跟鸡崽子似的。
而一旦中原的盐铁粮茶布,被你掌控,那岂不是中原自己再度培养起来一个如同匈奴般的庞然大物?
至于你们那点牛羊奶食,比起那如同你们命根子一般的盐铁茶,这大明朝还真不稀罕,更何况你们这些蛮子连半点信誉都没有。
京都之中的那位就算是个脑残,也不可能答应让你掌握那草原的互市之权。
更何况那还是个精明如鬼的主……
不过如今在俺答汗的地盘上,他自然得把这些话全都咽到肚子了。
待这汉人抬起头之时,眼中的不屑早已彻底隐去,脸上只剩下了一脸的恭敬和仰望之色:
“尊敬的俺答汗明鉴,明国的皇帝鼠目寸光,不懂得互利互惠的珍贵,只知道一心窝在那京都享乐修道。